铺子里很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面普通的穿衣镜上。
镜子里，那个叫林舟的年轻修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他身后，那个映在地上的影子，肩膀到脚踝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清晰的裂痕。
那道裂痕，不像墨水画出的线条，更像是一块布被剪刀豁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影子的两半随着林舟身体的微颤，正在轻微地错动、分离。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毅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惊讶。
林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三天前。我和师兄去城外猎妖，被一个……一个邪修偷袭。我师兄挡了一下，我没受伤，可回来之后，一照镜子，就变成这样了。”
他越说越怕，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找了宗门的丹师，他们说我没中毒，也没中诅咒。可我每天都觉得冷，像是魂魄缺了一块，睡觉都不踏实。掌柜，您救救我，我的影子快散架了。”
门外排队的修士，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一个个面露奇色。
“影子还能被剪开？”
“闻所未闻。影子不过是光被挡住所致，无形无质，怎么修？”
“这怕不是中了什么高深的神魂攻击，这年轻人自己都不知道。”
凤鸡从钱箱后面探出头，它的小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裂痕，算盘珠子拨了一下。
“影子修补费，暂估五十块中品灵石。”它报出了一个价格。
林舟一听，不惊反喜，急切地问苏毅：“掌柜，五十块中品，能修好吗？”
对他来说，只要能修好，别说五十块，就是一百块他也愿意。这几天，他感觉自己的人正在和影子一起“裂开”，那种魂魄不稳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
苏毅没理他，伸出一根手指，没有碰镜子，而是隔着一寸的距离，指尖顺着镜中影子的裂痕，缓缓划过。
他的眼前，世界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能量路径可视化】
在他眼中，这面镜子并非光滑的平面。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由无数金色丝线交织而成的，无形的物理法则之网——“光之反射定律”。
正常情况下，这片网平整而均匀。
但现在，镜子正中央，对应着林舟影子的那片区域，法则之网被一股外力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边缘，无数断裂的金色丝线飘荡着，一股阴冷、晦暗的能量，正从裂口中不断逸散，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舟感觉到的“冷”，就是从这里来的。他的“影子”和他本人通过某种法则层面上的联系绑定在一起，影子的“法则”破了，他本人的“存在”自然也会跟着逸散。
这是一种极其刁钻的手段。不是攻击肉身，也不是攻击神魂，而是直接攻击一个人在物理法则层面上的“投影”。
“能修。”苏毅收回手，在维修单上写下价格。
“五十块中品，先付一半定金。”
“好好！”林舟没有任何犹豫，连忙从储物袋里点出二十五块中品灵石，双手捧着放到柜台上。
苏毅收起灵石，把单子推给他：“按手印。”
林舟急忙咬破指尖，重重地按了下去。
契约成立。
苏毅收好单子，转身，又走向了墙角那堆熟悉的废料。
铺子内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想看看，这位神乎其技的掌柜，这次要用什么废铜烂铁，来“缝合”一个人的影子。
只见苏毅在一堆破烂里翻找片刻。
他先是捡起一个不知从哪个报废灯笼里拆出来的，已经烧断了灯丝的琉璃灯泡。
然后，他又从一个破损的日晷上，拔下了那根用来指示时间的，锈迹斑斑的铁质指针。
最后，他走到铺子角落的炼器炉旁，从炉底的灰烬里，用钳子夹起一小块没烧透的木炭。
三样东西。
一个破灯泡，一根锈铁针，一块黑木炭。
林舟看着这三样东西，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了。
“掌……掌柜，”他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拿这些……做什么？”
“材料。”
苏毅把三样“零件”放到柜台上。
他拿起那块木炭，也没见怎么用力，就在手里轻轻一捏。木炭化作一蓬细腻的黑色粉末。
他又拿起那个破灯泡，小心地敲碎外壳，用钳子，从里面捻出那根只有头发丝粗细的，已经烧断的钨丝。
最后，他拿起那根日晷的铁指针，在磨刀石上蹭了蹭，磨掉表面的铁锈，露出一个尖锐的针尖。
做完这一切，苏毅抬起头，对林舟说：“把镜子扶稳，别动。”
林舟不敢怠慢，连忙伸出双手，死死地扶住镜子。
苏毅捏着那根细长的钨丝，将它的一端，小心地缠绕在日晷指针的针尖上。
他左手持针，右手捻起一撮木炭粉末。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拿着针，凑近了镜面。
“掌柜，您不会是要用炭粉……在镜子上画吧？”门外有人小声问。
“那不是越修越脏吗？”
林舟也吓得心头一跳，差点松手。
苏毅没有理会。
他的眼中，只有那道撕裂的法则裂痕。
他要做的，不是在镜子上画画。
【微观干涉】
他右手的那一撮炭粉，在他神念的操控下，正以一种肉眼无法察觉的方式，分解、重组。
无数的碳原子，从粉末中剥离出来，悬浮在他的指尖。
苏毅深吸一口气。
左手的指针，稳稳地落在了镜中影子裂痕的一端。
他没有接触镜面，针尖悬停在离镜面只有一发之隔的距离。
“借你一丝灵力。”他对林舟说。
林舟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分出一缕微弱的灵力，渡了过去。
那缕灵力，顺着日晷指针导入，点亮了缠绕在针尖的那截钨丝。
钨丝，亮了。
在苏毅【法则编程】的视野中，这根被点亮的钨丝，成了一台微型的“纺织机”。
而他右手指尖悬浮的那些碳原子，就是“纱线”。
他要做一件事。
用碳原子，在这道法则的裂口上，织出一块“补丁”。
苏毅的左手动了。
那根被当做“缝衣针”的日晷指针，牵引着发光的钨丝，开始沿着法则的裂痕，缓缓移动。
他的动作不快，却极其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