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花落了的第三天,海上漂来一个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很大,比阿木的脑袋还大,瓶身上长满了海藻和贝壳,像是已经在海里泡了几百年。小北在海边捡落瓣时发现的,它卡在石头缝里,海浪一冲一冲的,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北抱不动,跑回去喊阿木。阿木也抱不动,两个人一起抬,才把瓶子弄回院子。
“师傅!海里漂来个瓶子!好大!”阿木喊。
叶巡从屋里出来,蹲在瓶子前面。瓶口封着木塞,木塞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蜡,蜡已经裂了,但还封着。他用刀把蜡撬开,拔掉木塞。瓶子里塞满了纸卷,一卷一卷的,密密麻麻,有的纸已经发黄,有的还白着。他把纸卷倒出来,铺了一地。阿木数了数,一共四十九卷。
“师傅,这么多?”
叶巡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水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认出来。
“叶巡,我叫阿光。我在海那边的一座岛上。岛上没有花,没有树,只有石头。我等了很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谁。但我还记得一件事;会有一盏灯来找我。我写了这封信,塞进瓶子里,扔进海里。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漂到你那儿。如果你收到了,请你来看看我。”
叶巡又拿起一卷,展开。
“叶巡,我叫阿明。我在海那边的礁石上。礁石很滑,站不住,我摔了好多次。但我不能走,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
第三卷:“叶巡,我叫阿亮。我在海那边的船里。船沉了,我漂在海上。我抓着一块船板,不敢松手。松手就沉了。”
第四卷:“叶巡,我叫阿星。我在海那边的灯塔上。灯塔早就灭了,我每天擦灯罩,擦得锃亮。我想,万一灯来了,能照得更远。”
第五卷,第六卷,第七卷……叶巡一卷一卷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沉。阿木蹲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小北不懂,但他看见阿木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师傅,这么多人在等。”阿木的声音有点抖。
叶巡说:“都在等。”
那天夜里,叶巡把那些信一卷一卷收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他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花,也照着那些光丝。阿木蹲在他旁边,没睡。雷虎也出来了,小海也出来了,阿海也出来了,阿远也出来了。几个人,围坐在花圃边上,谁也不说话。
“师傅,你要去?”阿木问。
叶巡说:“去。那些人在等。”
阿木说:“我跟你去。”
叶巡看着他。“路远。比之前都远。那些信是从不同的地方漂来的,有的在东南,有的在东北,有的在西南。不是一个地方。”
阿木说:“那一个一个去。先去近的,再去远的。”
雷虎在旁边说:“我跟你去。我认得海路。”
叶巡看着他。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里有光,和年轻时一样。
“好。你跟我去。阿木留着。花要浇水,种子要种。”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那你早点回来。”
叶巡说:“找到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叶巡站在海边。雷虎背着布袋,心灯飘在叶巡头顶。阿木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把彩色的种子,小北站在他旁边,也攥着一把。
“师傅,这些种子种在哪儿?”阿木问。
叶巡说:“种在海边。种在那片金花旁边。等它们开了,那些从海上来的人就能看见。”
阿木说:“好。”
叶巡和雷虎上了船,船往东开。阿木站在岸边,看着船越走越远,站了很久。小北也站着,小手攥着种子,攥得紧紧的。
海上走了很多天。叶巡按照信上的描述,一个一个找。第一个岛不大,全是石头,没有树,没有花,连草都没有。岛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子,坐在石头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叶巡跳下船,走到他面前。
“你是阿光?”
老头转过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来了。我以为信漂不到。”
叶巡说:“收到了。我来接你。”
阿光的眼泪掉下来。“我等了好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忘了等谁。但我记得会有一盏灯来找我。”
叶巡说:“灯来了。”
阿光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心里暖和吗?”
叶巡说:“暖和。”
阿光说:“我能跟你走吗?”
叶巡说:“能。”
阿光站起来,跟着叶巡上了船。他没有变成光点,也没有变成星星,就那么跟着,坐在船尾,抱着膝盖,看着海。
“你等了多久?”叶巡问。
阿光说:“五千年。”
叶巡的心猛地一抽。“五千年?”
阿光点头。“五千年。从我还是人的时候就开始等。等到变成光点,等到光灭了,又变成人。变来变去,就是等不到。”
叶巡说:“你等谁?”
阿光说:“等一个人。一个告诉我‘会有一盏灯来找你’的人。他说完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身上的光。很亮,比你还亮。”
叶巡说:“他也在等。等你找到他。”
阿光低下头。“那他等到了吗?”
叶巡说:“等到了。你找到我了。”
船继续往东。第二个岛比第一个大一些,岛上有一棵枯树,树下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很长,被海风吹得飘起来。她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朵花,花已经枯了,干巴巴的,但她还捧着。
叶巡跳下船,走到她面前。
“你是阿明?”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来了。我以为信漂不到。”
叶巡说:“收到了。我来接你。”
阿明的眼泪掉下来。“我等了好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忘了等谁。但我记得会有一盏灯来找我。”
叶巡说:“灯来了。”
阿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心里暖和吗?”
叶巡说:“暖和。”
阿明说:“我能跟你走吗?”
叶巡说:“能。”
阿明站起来,跟着叶巡上了船。她手里还捧着那朵枯花。
“这花还能活吗?”她问。
叶巡说:“能。种在土里,浇点水,就活了。”
阿明把花递给叶巡。叶巡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干得卷起来了,一碰就碎,但根还是活的。他把根须用湿布包好,装进布袋里。
“种在院子里。明年就开了。”叶巡说。
阿明说:“什么颜色的?”
叶巡说:“红的。你喜欢的颜色。”
船继续往东。第三个岛,第四个岛,第五个岛。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接。有的岛上有树,有的岛上只有石头,有的岛上连石头都没有,就是一块礁石,涨潮就淹了。那些人就站在礁石上,水没到脚踝,没到膝盖,没到腰。他们不走,怕灯来了找不到他们。
叶巡一个一个接。有的变成光点,有的变成人,有的什么也不变,就那么跟着。船越来越挤,坐满了人。雷虎坐在船头掌舵,叶巡坐在船尾,那些人坐在中间。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海。
阿光坐在最前面,抱着膝盖。阿明坐在他旁边,手里没了花,空空的,但她不觉得空。她看着那些从岛上接上来的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们都不说话,但眼睛都很亮,亮得像星星。
“你们都等了好久?”阿明问。
阿光说:“我等了五千年。”
一个老人说:“我等了八千年。”
一个孩子说:“我等了三千年。”
阿明低下头。“我等了一万年。”
谁也不说话了。海风很大,把他们的头发吹得飘起来。雷虎掌着舵,船往西开。心灯飘在船头,光照着前面的海。海是蓝的,天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开了很多天,到了海边。叶巡和雷虎下了船,那些人跟着下了船。他们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金花。金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一片,像金色的海。阿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颤了颤,温的。
“好看。”他说。
阿明也蹲下来,摸了摸。“和我梦见的一样。”
叶巡说:“你们住下吧。这儿暖和。”
阿光摇头。“不住了。我回岛上去。”
叶巡愣住了。“回岛上去?”
阿光说:“岛上还有人。不是光点,是人。他们也在等。我要回去告诉他们,灯亮了,路通了。”
叶巡说:“你走不动了。”
阿光笑了。“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滚。反正要把信送到。”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巡,谢谢你。”
他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里。
阿明也走了。那个老人也走了。那个孩子也走了。一个接一个,都走了。他们走的时候都说同一句话——“叶巡,谢谢你。”
叶巡站在海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金花,也照着那些光丝。
雷虎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走吧。回家。”叶巡说。
雷虎笑了。“好。”
回到院子里,阿木正在浇花。看见叶巡,他跑过来。
“师傅!找到了?”
叶巡说:“找到了。很多。”
阿木说:“多少个?”
叶巡说:“四十九个。”
阿木的眼睛亮了。“那么多?”
叶巡说:“他们在岛上等。有的等了五千年,有的等了一万年。”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师傅,他们住下了吗?”
叶巡说:“没有。他们回去了。回去告诉别人,灯亮了,路通了。”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又多了四十九颗星,不大,但很亮。那是那些岛上的人变成的。他们回去了,又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海,看着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和阿树挨在一起,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从岛上救回来的,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四十九个。都找到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他们回去了。回去告诉别人,灯亮了。”
叶凡说:“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种子。那些从彩花上收的种子,彩色的,小小的,温温的。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院子外面那片还没种满的空地。“种在那儿。种到那些岛上去,种到那些礁石上去。种到那些光点等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他们就能看见。”
阿木蹲下来,一颗一颗种下去。种一颗,盖一层土,浇一点水。雷虎从屋里出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出来了,蹲在旁边,帮他浇水。阿海也出来了,蹲在最后面,用手把大块的土捏碎。阿远也出来了,蹲在边上,帮着搬石头、擦石头。小北也出来了,蹲在最边上,学着阿木的样子种种子。
七八个人,从早上种到中午。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没有信漂来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都回家了为止。”
(第18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