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花开了之后,院子里的光丝又密了一层。那些从海上救回来的光点,一颗一颗亮起来之后,并没有全部变成星星。有几个亮得特别快的,变成了人。不是送信的那种临时的人,是真正的人,有血有肉,能吃饭能说话能干活。第一个变回来的是阿忆。那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浇水,一抬头,看见花圃中间站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阿木吓了一跳,水壶都掉了。
“你……你是谁?”
那人说:“我叫阿忆。记忆的忆。”
阿木愣了半天。“你不是变成星星了吗?”
阿忆说:“变过。又想回来了。那些花帮我记住了事情,我就想回来看看。看完了,再回去。”
阿木跑去喊叶巡。叶巡从屋里出来,站在阿忆面前。阿忆看着他,眼眶红了。
“叶巡,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记住。”
叶巡说:“不用谢。”
阿忆说:“我能住几天吗?”
叶巡说:“能。这儿暖和。”
阿忆在院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帮着阿木浇花,帮着雷虎翻土,帮着阿海捏土块。他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很细,连花圃边上的石头都要摆得整整齐齐。第三天夜里,他坐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身体开始变淡。
“叶巡,我该走了。”
叶巡说:“回天上去?”
阿忆说:“回天上去。那边也有等的人。”
他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停在红鲤旁边,不大,但很亮。
阿木蹲在花圃边上,仰着头看着那颗星。“他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第二个变回来的是阿忘。他是在一个傍晚回来的,从花圃中间冒出来,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花。他比阿忆还年轻,十八九岁,穿着一件白衣服,头发很短,眼睛很亮。他站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红的白的蓝的花,看了很久。
“我叫阿忘。忘记的忘。”他转过身,看着叶巡,“那些花帮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我是谁,想起我等谁。我想回去看看她。”
叶巡说:“她在哪儿?”
阿忘说:“在天上。在红鲤阿姨旁边。”
叶巡说:“那你回去。”
阿忘说:“我想先种一棵花。种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叶巡从屋里拿出一颗种子,递给他。阿忘接过去,在花圃边上挖了一个坑,种下去,盖了土,浇了水。
“等她看见了,就知道我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身体开始变淡。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停在红鲤旁边,挨着一颗暗星。那颗暗星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阿木仰着头,看着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星。“他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那之后,每隔几天就有人从花圃里冒出来。有的是白天,有的是夜里。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住几天,有的住一夜。他们都是从星星变回来的,回来看看,看看那些花,看看那些土,看看种花的人。看完了,就回去。阿木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的期待。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花圃边上看看,有没有人从花圃里冒出来。
“师傅,今天有没有?”
叶巡说:“没有。也许明天。”
阿木说:“明天有吗?”
叶巡说:“也许。”
第十一天的时候,花圃里冒出来一个孩子。五六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蹲在花丛里,不敢动。阿木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
孩子说:“小石头。”
阿木愣了一下。“小石头?你不是变成星星了吗?”
小石头说:“变过。又想回来了。我想看看那些花。那些花帮我记住了妈妈的样子。”
叶巡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妈妈呢?”
小石头说:“在天上。在红鲤阿姨旁边。我回去就能看见她。”
叶巡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小石头说:“看完花就回去。”
他在花圃边上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半夜。他把每一朵花都看了一遍,红的白的蓝的,还有那三朵会发光的记忆花。看完了,站起来,身体开始变淡。
“叶巡叔叔,谢谢你。”
叶巡说:“不用谢。”
小石头笑了,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停在红鲤旁边,挨着一颗亮星。那颗亮星闪了闪,像是在说:妈妈在这儿。
阿木仰着头,看着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星。“他找到妈妈了。”
叶巡说:“找到了。”
凌霜来的时候,花圃里正冒出一个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旧袍子。他站在花圃中间,眯着眼睛看那些花,看了很久。
“凌霜。”他喊。
凌霜愣住了。“你……你是……”
老人说:“我是老海。海上的海。你不认识我了?”
凌霜的眼泪掉下来。“老海……你不是死了吗?”
老海说:“死了。变成星星了。又想回来了。想看看你。”
凌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一老一老,看着对方。
“你老了。”老海说。
凌霜说:“你也老了。”
老海说:“我本来就老。”
凌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老海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我该走了。”
凌霜说:“这么快?”
老海说:“那边也有人等我。”
他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停在红鲤旁边,不大,但很亮。凌霜仰着头,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他等到了。”她说。
叶巡站在她旁边。“等到了。”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凌霜还没走,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星星。
“叶巡。”凌霜开口。
叶巡看着她。
凌霜说:“你爸在神狱里的时候,也想过变成星星。他说,变成星星就能在天上看着你。后来他没变,他回来了。他说,看着不够,得陪着。”
叶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
“他陪着了。”叶巡说。“在我心里。”
凌霜说:“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陪一个人。你会陪一群人。”
叶凡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她说的对。你比我强。”
叶巡笑了。“爸,你也陪过。你陪了判官。”
叶凡说:“判官是兄弟。”
叶巡说:“都是兄弟。”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种子。那些从记忆花上收的种子,黑褐色的,小小的,温温的。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花圃边上那些还没种满的地方。“种在那儿。种满了,就种到归墟回廊去,种到后山去,种到海边去。种到那些光点来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他们就能回来看看。看看花,看看土,看看种花的人。”
阿木蹲下来,一颗一颗种下去。种一棵,盖一层土,浇一点水。雷虎从屋里出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出来了,蹲在旁边,帮他浇水。阿海也出来了,蹲在最后面,用手把大块的土捏碎。还有几个人也出来了,蹲在边上,帮着搬石头、擦石头。
七八个人,从早上种到中午。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他们不用回来看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他们都在了为止。”
(第16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