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回来那天,带了一个奇怪的光点。
说它奇怪,不是因为大小,也不是因为颜色。它和别的光点一样,很小,很弱,缩在阿木手心里。但它不说话。阿木说,他蹲在那条干河沟边上,喊了它两天两夜,它都不开口。第三天,阿木把手伸进石头缝里,把它捧出来。它还是不开口。
“那它怎么跟你走的?”叶巡问。
阿木把手伸过来,让叶巡看那个光点。“我把它捧在手心里,往回走。走一步,它亮一下。再走一步,又亮一下。也不灭,就那么一下一下地亮。我走了两天,它亮了两天。到家门口的时候,它突然不亮了。我吓了一跳,以为它灭了。低头一看,它还在亮。一直亮着,不闪了。”
叶巡把那个光点接过来,放在心口。它融进去的时候,别的光点都闪了闪,像是在打招呼。它没闪,就那么亮着,安安静静的。
叶巡闭上眼睛,沉进心里。那个新来的缩在角落,和别的光点隔开一段距离。别的光点也不去打扰它,就让它一个人待着。
“你是谁?”叶巡问。
它没回答。
“你从哪儿来?”
还是没回答。
叶巡睁开眼,看着阿木。“它不说话。”
阿木低下头。“那怎么办?”
叶巡想了想。“等等。也许它不想说。”
那个光点沉默了好几天。
它不闪不动,就缩在角落里,一直亮着。别的光点也不去碰它。叶巡有时候沉进去看它,它就那么亮着,像一颗忘了自己是星星的星星。
第五天傍晚,叶巡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沉进去。那个光点在发光,比以前亮了一些。
“你醒了?”叶巡问。
它闪了一下。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慢,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这里……很暖和。”
叶巡说:“你冷了很久?”
那个声音说:“很久。冷到忘了暖是什么感觉。”
叶巡说:“现在记起来了?”
那个声音说:“记起来了。”
叶巡说:“你叫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忘了。太久了。什么都忘了。”
叶巡说:“你等谁?”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叶巡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等一盏灯。”它终于说,“很久以前,有个人告诉我,会有一盏灯来找我。让我等着。我就等。等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等。但我记得那盏灯。”
叶巡说:“那个人是谁?”
那个声音说:“不知道。忘了。只记得他身上的光。很亮。比我现在还亮。”
叶巡说:“他告诉你之后呢?”
那个声音说:“他走了。往更远的地方去了。他说他要去告诉更多的人,会有一盏灯来找他们。”
叶巡的心猛地一抽。“他叫什么?”
那个声音说:“不知道。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告诉过很多人。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就有灯了。”
那天晚上,叶巡坐在院子里,把那个光点从心里唤出来。它飘在手心里,不闪,就那么亮着,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你想变成星星吗?”叶巡问。
那个光点说:“想。”
叶巡说:“那你走吧。”
它飘起来,慢慢往天上飞。飞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飞到一半,它突然停下来,又落回叶巡手心里。
“怎么了?”叶巡问。
那个光点说:“我想起来了。”
叶巡说:“想起什么?”
那个光点说:“想起那个人叫什么了。”
叶巡说:“叫什么?”
那个光点说:“他不叫名字。他叫‘第一个’。”
叶巡愣住了。“第一个?”
那个光点说:“他是第一个变成灯的人。他等了很久,等到忘了等谁。但他记得会有一盏灯来找他。他就自己变成了一盏灯。他把光分给别人,别人再分给别人。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就有了灯。”
叶巡说:“他等到了吗?”
那个光点说:“等到了。他分出去的光,都记得他。”
它重新飘起来,慢慢往天上飞。这次它没有停。一直飞,飞到红鲤旁边,停下来,亮了。很亮。比旁边那些星星都亮。
阿木坐在叶巡旁边,仰着头看了很久。
“叶巡。”他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它是第一个变成星星的光点吗?”
叶巡想了想。“不是。它是第一个被灯找到的光点。”
阿木说:“那它等了多久?”
叶巡说:“很久。比我们想的还久。”
阿木说:“它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那天夜里,叶巡躺在床上,把那个光点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它说那个人叫“第一个”。它说第一个变成灯的人等了很久,等到忘了等谁。但他记得会有一盏灯来找他。他就自己变成了一盏灯。他把光分出去,别人再分给别人。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就有了灯。传到他手上,传到阿木手上。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嗯?”
叶巡说:“第一个变成灯的人,他叫什么?”
叶凡说:“不知道。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叶巡说:“那个光点说,他叫‘第一个’。”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叫第一个。”
第二天一早,阿木又出发了。他背着刀站在院子门口,心灯飘在他头顶。
“师傅,我往西边去。那边有个光点在闪。”
叶巡说:“几天?”
阿木想了想。“三天。”
叶巡说:“小心。”
阿木点头,转身要走。
“阿木。”叶巡喊住他。
阿木回头。
叶巡说:“昨天那个光点,它说了一句话。”
阿木说:“什么话?”
叶巡说:“它说,‘第一个灯,没有等别人。他自己变成了灯’。”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正微微发着光。
“师傅。”他抬起头。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那我也是灯。不用等别人告诉我。我自己就是。”
叶巡笑了。“去吧。”
阿木推开门,走了出去。
叶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灯飘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最老的光点不在了,它变成星星了。但它说的话还在。他说,第一个灯,是自己变成灯的。
他笑了。“那我也是。”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苏晓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笑了。
“阿木走了?”
叶巡点头。“走了。三天就回来。”
苏晓说:“那你这三天好好歇着。”
叶巡说:“好。”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叶凡在最左边,闭着眼睛。苏晓挨着他。红鲤站在稍远的地方。判官靠在一边。两个老人在最后面。他自己站在中间。
他笑了。“爸,妈,红鲤妈妈,判官叔叔,老人家,还有我自己。你们好好的。”
那七个光点同时亮了亮。像是在说:好。
窗外,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归来的路,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第1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