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人走后的第三天,又有一个光点说要走。
这次是那个等丈夫的寡妇。
叶巡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感觉到心里一阵波动。他闭上眼睛,沉进去。那个寡妇飘在最前面,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要走了?”叶巡问。
寡妇点头。
“去哪儿?”
“去找他。”
叶巡说:“他在哪儿?”
寡妇说:“在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旁边。”
叶巡愣了一下。
“那颗星是红鲤妈妈。”
寡妇说:“我知道。他在红鲤旁边。我看得见。”
叶巡沉默了。
寡妇说:“叶巡,谢谢你让我住进来。”
叶巡说:“你要不要再等等?”
寡妇摇头。
“不等了。等了一百年,够了。”
叶巡说:“一百年?”
寡妇说:“他出海打鱼,再没回来。我站在海边,等了一百年。”
叶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叫什么?”
寡妇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
“叫阿海。”
叶巡说:“阿海?”
寡妇点头。
“打鱼的人。说好三天就回来,一去就是一百年。”
叶巡说:“你怎么知道他变成星星了?”
寡妇说:“我看见了。每天晚上,他都在那颗星旁边闪。他在等我。”
叶巡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去?”
寡妇说:“因为舍不得你。”
叶巡愣住了。
寡妇说:“你心里暖和。住了这么久,舍不得走。但他在外面等太久了。我得去了。”
叶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寡妇笑了。
那个笑,和阳光一样灿烂。
她化作光点,慢慢飘向深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叶巡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小丫飘过来,落在他肩上。
“叶巡哥哥,别难过。她去找她等的人了。”
叶巡点头。
“我知道。”
叶巡从心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旁边还有一颗,比它暗一些,但一直亮着。
“那就是阿海。”他轻声说。
心灯飘过来,闪了闪。
叶巡说:“他等了一百年。”
心灯又闪了闪。
叶巡说:“现在她去找他了。”
心灯飘到他面前,贴在他额头上。温温的,像是在说:他们会在一起的。
叶巡笑了。
“我知道。”
晚上,阿木来了。他在叶巡旁边坐下,仰着头看星星。
“叶巡哥,今天怎么多了一颗星?”
叶巡说:“你看见了?”
阿木点头。
“以前没有的。今天突然亮了。”
叶巡说:“那是阿海。”
阿木说:“阿海是谁?”
叶巡说:“一个打鱼的人。等了他老婆一百年。”
阿木愣住了。
“一百年?”
叶巡点头。
“他出海打鱼,再没回来。他老婆在岸边等了一百年。”
阿木说:“那她等到了吗?”
叶巡说:“等到了。今天去找他了。”
阿木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旁边那颗暗一点的,突然闪了一下。
阿木的眼睛亮了。
“它看见她了!”
叶巡也看见了。那颗星闪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三下。
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叶巡笑了。
那天夜里,叶巡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旁边那颗,也比之前亮了。两盏灯,一高一低,互相照着。
“红鲤妈妈。”他轻声喊。
那颗最亮的闪了闪。
叶巡说:“阿海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
星星又闪了闪。
叶巡说:“他老婆也等了一百年。他们现在在一起了。”
星星闪了三下。
叶巡说:“真好。”
他闭上眼睛。心里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小丫在最前面,一闪一闪的。
“叶巡哥哥,你会想她吗?”
叶巡说:“会。”
小丫说:“我也会。但爷爷说,想一个人不一定是难过。也可以是高兴。”
叶巡说:“为什么?”
小丫说:“因为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叶巡想了想。想起那个寡妇,想起她站在海边等了一百年的样子。心里,确实是暖的。
“对。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叶巡去了一趟归墟回廊。那些灰蒙蒙的雾气散了很多,那些悬浮的平台也少了。他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红鲤的身影没有出现,只有那颗最亮的星还在天上。
“红鲤妈妈。”他喊。
星星闪了闪。
叶巡说:“那个寡妇走了。去找阿海了。”
星星又闪了闪。
叶巡说:“她等了一百年。等到了。”
星星闪了三下。
叶巡说:“你等了我爸十八年。也等到了。”
星星没闪。
叶巡说:“等到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沉默。很久很久。然后,一道光从星星上落下来,落在叶巡面前。光里站着一个人,红鲤。比之前更淡了,几乎透明。她看着他。
“叶巡。”
叶巡走过去。
“红鲤妈妈。”
红鲤说:“等到的感觉,就是心里突然不空了。”
叶巡说:“不空了?”
红鲤点头。
“空了那么久,突然满了。满得想哭。”
叶巡说:“那你哭了吗?”
红鲤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冷冷的,淡淡的。
“哭了。你爸回来那天,我哭了一晚上。”
叶巡的眼眶红了。
红鲤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和以前一样。
“臭小子,你以后也会等到的。”
叶巡说:“等什么?”
红鲤说:“等你该等的人。”
她化作光点,飘散。那颗星星,闪了三下。
叶巡站在那儿,很久很久。最后,他转身,走出归墟回廊。外面,阳光正好。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旁边那颗,也在亮着。两盏灯,一高一低,互相照着。
他笑了。
“红鲤妈妈,阿海,你们好好的。”
两颗星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好。
他转身,往家里走。心灯飘在身边,一闪一闪的。
回到家里,苏晓正在做饭。看见叶巡回来,她笑了。
“去哪儿了?”
叶巡说:“归墟回廊。”
苏晓说:“红鲤在吗?”
叶巡说:“在。她跟我说了几句话。”
苏晓说:“说什么?”
叶巡说:“说等到的感觉。”
苏晓愣了一下。
“等到的感觉?”
叶巡点头。
“她说,心里突然不空了。”
苏晓沉默。然后她笑了。
“她说得对。”
叶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叶巡,他笑了。
“儿子,你回来了。”
叶巡走过去。
“爸。”
叶凡说:“心里那些光点,还好吗?”
叶巡说:“好。走了两个,剩下的都在。”
叶凡说:“走了两个?”
叶巡点头。
“一个等了三年年,去找他孙女了。一个等了一百年,去找她丈夫了。”
叶凡沉默。然后他伸手,按在叶巡肩上。
“儿子,你也会等到的。”
叶巡说:“等什么?”
叶凡说:“等你该等的人。”
叶巡的眼眶红了。
“爸,你也这么说。”
叶凡笑了。
“因为是真的。”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坐满了人。阿木,林虎,那些徒弟们,凌霜,海青,雷虎。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着天上那两颗最亮的星。
“叶巡哥。”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那颗新星星,叫阿海?”
叶巡说:“对。”
阿木说:“旁边那颗,是红鲤阿姨?”
叶巡说:“对。”
阿木说:“他们俩在一起?”
叶巡说:“一高一低,互相照着。”
阿木笑了。
“真好。”
凌霜在旁边说:“叶巡,你心里那些光点,现在有多少个?”
叶巡想了想。
“走了两个,还有三百多个。”
凌霜说:“三百多个?你都记得住?”
叶巡说:“记得住。每一个都记得。”
凌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臭小子,真行。”
海青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叶巡,你比你爸强。”
叶巡说:“哪儿强?”
海青说:“你爸心里可装不了这么多人。”
叶凡在旁边笑了。
“对。他比我强。”
深夜,人散了。院子里只剩叶巡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两颗星。心灯飘在身边,也在看。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过来。
叶巡说:“你说,那个寡妇现在在干什么?”
心灯闪了闪,像是在说:和阿海在一起。
叶巡笑了。
“那就好。”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两颗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心灯也在,一闪一闪的。两盏灯,一高一低,互相照着。他挥挥手。
“晚安。”
那两颗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远处,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归来的路,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第10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