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巡练刀已经半个月了。
每天天不亮起来,站桩一个时辰,举石锁一百下,然后跟着红鲤学刀法。上午学,下午练,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动作。
他的刀,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生疏了。
劈砍撩刺,都像那么回事。
但红鲤还是不满意。
“不够。”她总说,“还差得远。”
叶巡不知道差在哪儿。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这天早上,他照常练完,坐在地上喘气。红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叶巡。”
叶巡抬头。
红鲤说:“你知道你差在哪儿吗?”
叶巡摇头。
红鲤说:“你差在‘心’上。”
叶巡愣了一下。
“心?”
红鲤点头。
“刀法,不只是动作。是心意。你想保护谁,你想成为谁,你的刀里就有谁。”
她站起来,拔出自己的刀。
“看好了。”
她一刀斩出。
刀光如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弧线不是直的,是弯的,像月光洒在海面上,又像风吹过芦苇荡。
叶巡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刀。
不是快,不是狠,是……美。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红鲤收刀。
“看懂了吗?”
叶巡摇头。
红鲤说:“这一刀,我等了十八年。”
叶巡愣住了。
“十八年?”
红鲤点头。
“你爸不在的那些年,我每天都会斩这一刀。斩给海看,斩给风看,斩给自己看。”
她看着手中的刀。
“每一刀里,都有一个人。”
叶巡说:“谁?”
红鲤说:“你爸。”
叶巡的心,猛地一抽。
他看着红鲤。
看着她那张永远冷冷的、淡淡的脸上,此刻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悲伤。
是别的。
是……念。
“红鲤妈妈。”他开口。
红鲤转头看他。
叶巡说:“你等了我爸十八年。”
红鲤点头。
“是。”
叶巡说:“苦吗?”
红鲤想了想。
“苦。也不苦。”
叶巡说:“为什么?”
红鲤说:“因为等的人,也有盼头。”
她看着远处的大海。
“每天想着,也许明天他就回来了。明天不行,就后天。后天不行,就大后天。”
“想着想着,十八年就过去了。”
叶巡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红鲤面前。
“红鲤妈妈。”
红鲤看着他。
叶巡说:“以后,我陪你等。”
红鲤愣了一下。
“你?”
叶巡点头。
“我爸回来了。你不用再等了。但你等他的那些年,我陪你记着。”
红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都不一样。
是真的,暖的。
“好。”她说。
那天下午,红鲤教了叶巡第二式。
不是刀法。
是心法。
“闭上眼睛。”她说。
叶巡闭上眼。
红鲤说:“想一个人。”
叶巡说:“想谁?”
红鲤说:“你想保护的那个人。”
叶巡想了想。
他想起苏晓。
想起她在厨房做饭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她摸他脸的样子。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想好了?”红鲤问。
叶巡点头。
“想好了。”
红鲤说:“现在,把那股暖流,送到刀上。”
叶巡睁开眼,看着手中的刀。
他把那股暖流,顺着胳膊,传到刀柄,传到刀身。
刀,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别的。
是温度。
叶巡愣住了。
红鲤说:“斩。”
叶巡一刀斩出。
刀光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那痕迹,像月光,像海浪,像苏晓的笑。
红鲤看着那道痕迹,点点头。
“成了。”
叶巡说:“成了?”
红鲤说:“第一式。还有九式。”
叶巡愣住了。
“九式?”
红鲤点头。
“我这套刀法,一共十式。每一式,对应一个你心里的人。”
她看着叶巡。
“你爸,你妈,我,判官,凌霜,海青,雷虎,还有那些光点里的灵魂。”
叶巡说:“那最后一式呢?”
红鲤说:“最后一式,对应你自己。”
叶巡沉默。
他看着手中的刀。
这把刀,红鲤用过的刀,现在在他手里。
沉甸甸的。
不只是重量。
是别的。
是那些等过的人,盼过的人,念过的人。
“红鲤妈妈。”他开口。
红鲤看着他。
叶巡说:“谢谢你。”
红鲤愣了一下。
“谢什么?”
叶巡说:“谢谢你教我这个。”
红鲤笑了。
“学得会再说谢。”
那天晚上,叶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红鲤那一刀。
那道弧线。
那十八年的等待。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些光点。
它们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你们也在等人吗?”他问。
光点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叶巡说:“等到了吗?”
光点又闪了闪。
这一次,闪得更亮了。
像是在笑。
叶巡也笑了。
“等到了就好。”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叶巡就起来练刀了。
不是红鲤叫的,是自己起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握着刀,闭上眼睛。
想一个人。
苏晓。
那股暖流涌上来,传到刀上。
斩。
刀光划过。
他又想一个人。
叶凡。
那股暖流不一样,更沉,更稳。
传到刀上。
斩。
刀光又亮了一分。
他想红鲤。
那股暖流,有点凉,但很坚韧。
传到刀上。
斩。
刀光再亮一分。
他想判官。
那个人,他从没见过。但从爸的描述里,他能感觉到;嘴硬心软,冲得最快。
那股暖流,带着一丝悲壮。
传到刀上。
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叶巡已经斩了七刀。
每一刀,对应一个人。
每一刀,都亮了一分。
红鲤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
叶巡又斩了一刀。
第八刀。
刀光划过,留下淡淡的痕迹。
那痕迹里,有苏晓,有叶凡,有红鲤,有判官,有凌霜,有海青,有雷虎,还有那些光点。
红鲤点点头。
“差不多了。”
叶巡收刀,看着她。
“红鲤妈妈,最后一式呢?”
红鲤说:“最后一式,等你找到自己的时候,自然会来。”
叶巡说:“怎么找?”
红鲤说:“走自己的路。想自己的事。做自己的选择。”
她看着远处的大海。
“等你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那一刀,自然就出来了。”
叶巡沉默。
然后他点头。
“我明白了。”
那天下午,叶凡从屋里出来,看见叶巡还在练刀。
“儿子。”
叶巡收刀,走过来。
“爸。”
叶凡看着他。
“红鲤说,你学得不错。”
叶巡说:“她教得好。”
叶凡笑了。
“她很少夸人。能说你不错,就是很好了。”
叶巡愣了一下。
“真的?”
叶凡点头。
“真的。”
叶巡的眼里,亮了一下。
叶凡说:“继续练。总有一天,你会比她更强。”
叶巡说:“我不想比她强。”
叶凡说:“那你想什么?”
叶巡说:“我想和她一样。”
叶凡看着他。
叶巡说:“一样能等,一样能守,一样能为了保护别人,练十八年刀。”
叶凡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按在叶巡肩上。
“你已经在了。”
那天夜里,叶巡又练了一遍那八式。
每一刀,都带着一个人。
每一刀,都亮了一分。
他收刀,站在院子里。
那些光点围着他转,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它们,笑了。
“等我找到自己的时候,第九刀,斩给你们看。”
光点闪得更亮了。
像是在说:
“好,我们等着。”
远处,海面上,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
船上的灯,亮着。
照亮了归来的路。
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第5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