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亮起的瞬间,叶巡背脊的汗毛根根倒竖。
不是一双两双,是密密麻麻,难以计数。黑暗中,如同夜幕骤然缀满星辰。可那些“星辰”尽是冷的,无有温度,只有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叶凡仍被他紧拥着,难以动弹,声音却低低传入他耳中:
“莫惧。他们伤不得你。”
叶巡抬起头,望向那些眼眸。
它们散布在四周,有高有低,远的仿若萤火,近的就在数步之外。每一双眼眸之后,理应都有一个身影;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是……”
“与我一般。”叶凡的声音很轻,浸着长年累月的疲惫,“被囚于此地的。”
叶巡凝神细看,终是辨清了最近那双眼眸的主人。
是一位老者。
瘦得形销骨立,发丝尽白,凌乱披散。他盘膝坐在幽暗里,身上的衣衫早已朽烂成缕,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可他那双眼却亮得骇人,死死钉在叶巡身上。
“叶凡。”老者开口,嗓音如风吹枯叶,“你之子?”
叶凡颔首。
老者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令叶巡心底发毛;非是恶意,是另一种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太久未见生人,太久未触鲜活血肉的那种……渴望。
“好。”老者道,“甚好。”
他阖上眼,不再言语。
叶凡低声对叶巡道:“他困于此……三千载了。上一代的神狱行走。”
叶巡怔住了。
三千载。
一个人,在此等所在,囚禁了三千载。
他难以想象,那是何种滋味。
“余者亦是?”他问。
叶凡点头。
“皆是。”他说,“有神狱行走,有误入此间者,亦有被神狱之主擒来之人。最久者……已记不清己身为谁了。”
叶巡望向那些眼眸。
此刻它们大多已阖上,或移开了视线。可那种被万千目光刺穿皮肤的感觉,犹残留不去。
“爸。”他转回头,凝视着叶凡,“你困了多久?”
叶凡静默一瞬。
“十八年。”他说,“依此处时光计,不知几何。”
叶巡望向那些锁链。
粗若臂膀,墨黑如夜,一端紧缚叶凡,另一端没入无尽的黑暗。他伸手轻触;凉的,却非金铁之凉,是另一种……如触碰虚无般的空寂。
“此物……如何能解?”
叶凡摇头。
“解不开。”他说,“此乃规则显化。神狱之主亲手所缚。”
叶巡攥紧了拳。
“那我去寻他。”
叶凡笑了。
笑得很轻,可眸中有光微微漾开。
“你仍与幼时一般。”他说,“想作何事,无人可拦。”
叶巡微怔。
“你……你如何知晓?”
叶凡望着他。
“你母亲告知的。”他说,“她每年皆会去一次罗睺谷,对着那扇门,说你的近况。”
“初学步,初唤‘妈’,初入学堂,初执刀习练。”
“我皆知晓。”
叶巡喉间发紧。
“她……”
“她很好。”叶凡道,“你将她照料得很好。”
叶巡低下头。
静默片刻,复又抬首。
“爸。”
“嗯。”
“我来接你归家。”
叶凡凝视着他。
凝视良久。
而后他颔首。
“好。”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仿若有物,正在黑暗深处苏醒。
那些阖上的眼眸,再度齐齐睁开。
老者亦睁目,望向叶巡。
“它来了。”他说。
叶巡握紧了刀柄。
“何人?”
老者未答。
可黑暗中,确有某物正缓缓逼近。
很慢,极沉,每一步皆令脚下岩地微颤。
叶巡终是看清了。
是一道人形身影。
极高,足有三米余,着一袭曳地的墨色长袍。面容隐于兜帽阴影中,难以窥见。手中执一柄较人更高的权杖,杖首嵌着一枚拳大的墨色晶石。
它停于十步之外。
“叶凡。”
那话音似自地底传来,闷闷的,裹着回响。
“你之子来了。”
叶凡未语。
叶巡侧身挡在他面前。
“你是何人?”
那物低下头,望向他。
兜帽之下,现出一张面容。
叶巡愣住了。
那张脸;
与他如出一辙。
与他父亲一般无二。
可那双眼睛,是纯黑的,不见半分眼白。
“我乃狱卒。”那物道,“亦是你。”
叶巡蹙眉。
“此言何意?”
狱卒未答,只是抬起权杖,指向那些锁链。
锁链骤然大亮。
叶凡闷哼一声,身形弓起,面上掠过痛楚之色。
“爸!”
叶巡欲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弹开。
狱卒的话音传来:
“他困此十八载,是因他择了留下。你既至,他的抉择便需代价。”
“何等代价?”
狱卒凝视着他。
“你留,他走。”
“或他留,你走。”
叶巡指节收紧,骨节泛白。
“无有第三选?”
狱卒摇头。
“无。”
叶巡静默。
三息之后,他开口,声沉如铁:
“那我留。”
叶凡猛然抬首。
“叶巡!”
叶巡未曾回头。
“爸,你候我十八载,该换我候你了。”
“不可!”
叶凡挣扎着,锁链哗然作响,可他挣脱不得。
狱卒静观此景,面上无波无澜。
“你确然?”它问叶巡。
叶巡颔首。
“确然。”
狱卒静默一瞬。
而后它笑了。
那张与叶巡全然相同的脸上,绽开一抹诡异难辨的神情。
“你通过了。”它说。
叶巡一怔。
“何意?”
“考验。”狱卒道,“神狱之主令我试探于你,看你愿否为父牺牲。”
“你方才所答,是对的。”
叶巡眉头深锁。
“又是……考验?”
狱卒颔首。
“神狱之主不喜懦夫,亦厌盲目舍身之人。”它说,“你愿牺牲,可前提是;你可曾问过你父亲之意?”
叶巡转首,望向叶凡。
叶凡正凝视着他,眸光复杂难言。
“吾儿。”叶凡开口,“你知我为何困于此地十八载么?”
叶巡摇头。
叶凡缓声道:“因我在候你。”
“候你长大,候你前来。”
“非为令你替我。”
“是为;你我一同离去。”
叶巡彻底怔住。
狱卒后退一步。
“你父子二人,皆通过了。”它道,“往后尚有八层。”
“每层皆有一‘主’。败之,方可续行。”
“最底层,是神狱之主。”
它转过身,步入黑暗。
行出数步,复又顿足。
“叶凡。”
叶凡抬首。
“十八载,你未候错。”狱卒说,“你之子,值得。”
它消散于黑暗之中。
锁链哗啦一声,尽数迸断。
叶凡站了起来。
十八年来,首次站直身躯。
他身形微晃,几欲倾倒。叶巡疾步上前扶稳。
“爸。”
叶凡按住他的肩。
“走罢。”
他望向远方。
黑暗中,又现出一扇门扉。
较先前所见皆更阔大,更厚重。
门上刻着一字:
怨
叶凡凝视着那字。
“第二层。”他说,“怨恨之主。”
他转首,望向叶巡。
“惧么?”
叶巡摇头。
叶凡笑了。
“那便行。”
父子二人并肩,走向那扇门。
身后,那些眼眸再度缓缓阖上。
黑暗深处,唯余老者的低语,轻如叹息,却清晰可闻:
“三千载矣……老夫……亦该去了……”
(第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