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城的海风,裹着熟悉的咸湿气息。
科考船靠岸时已近黄昏,夕阳把整个码头染成暖金色。龙门的人早已等在岸上,清一色黑色制服,站得笔直如松。最前面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龙门医疗部的负责人,手里提着医疗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船舷。
叶凡第一个走下船。
他拄着薪火刀,脚步还有些虚浮,腰杆却挺得笔直。十九个小时的昏迷和后续治疗让他瘦了一圈,颧骨微凸,眼底带着疲惫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叶先生。”医疗部长快步上前,“车备好了,直接去医疗中心做个全面检查,”
“不去。”叶凡打断她,“回家。”
医疗部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头看向后面下船的凌霜,凌霜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回去吧。”凌霜低声说,“有人在等他。”
车是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司机是龙门的老成员,开得极稳,稳得连杯水都不会晃。叶凡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一盏盏亮起,街上行人匆匆;下班的白领,牵手的情侣,追着皮球跑的孩子。
平凡得让人想落泪。
这就是他拼死守护的世界。
车停在熟悉的小区门口。叶凡推门下车,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窗;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司机轻声提醒:“叶先生,需要我送您上去吗?”
“不用。”
叶凡一步一步走进楼道。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他没去修,就在黑暗里缓缓上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三楼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手放在门把上,竟有些发颤。
深吸一口气,拧动。
门没锁。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音量调得很低。沙发上堆着几条毯子,茶几上搁着半杯水,还有一本翻开的育儿书。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是从厨房传出来的。
叶凡轻轻带上门。
“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几秒钟后,苏晓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肚子已明显隆起,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讶。
她盯着叶凡,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回来了?”
“嗯。”叶凡走过去,捡起菜刀放在料理台上,转身看向她,“我回来了。”
苏晓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微凉,沾着洗菜后的水汽。她的手指从额头抚过眉骨,从颧骨摸到下巴,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然后她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叶凡能感觉到她腹中的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隔着两层衣料轻轻踢着他的腹部。
“我没事。”叶凡轻抚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都结束了。”
“骗人。”苏晓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凌霜偷偷给我发了消息,说你昏迷了十九个小时,说你在深海差点被什么污染同化,说你……”
她说不下去了。
叶凡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一片。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客厅里只剩下电视中综艺嘉宾的尬笑声,和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苏晓松开他,擦了擦眼睛:“吃饭吧,菜要凉了。”
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味道。番茄炒蛋,清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锅排骨汤。叶凡吃得很快,倒不是饿,只是太久没吃过这样的饭菜了。在深海那些日子,靠的全是营养剂和能量棒,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
苏晓坐在对面,小口喝着汤,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
“孩子还有多久?”叶凡问。
“三周左右。”苏晓放下勺子,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医生说他很健康,就是有点太活泼,半夜老踢我。”
“男孩女孩?”
“没问。”苏晓笑了笑,“留个惊喜。”
吃完饭,叶凡主动收拾碗筷。苏晓想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坐着,我来。”
水龙头哗哗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出浅浅的虹彩。叶凡低头洗碗,忽然感到有人从背后靠近。
苏晓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
“叶凡。”
“嗯?”
“下次别这样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别什么都自己扛,别总想着牺牲。你得想想……我和孩子。”
叶凡手里的碗顿了顿。
“好。”他说,“我答应你。”
洗完碗,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谁也没真看进去,只是挨着坐着;苏晓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肚子上。偶尔孩子踢一下,他就用手指轻轻按回去,像在隔空击掌。
“深海那边……”苏晓忽然开口。
“解决了。”叶凡说,“深洋之怒恢复了,新黎明的海渊计划已经破产。孩子们都救出来了,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过段时间就能接回来。”
“那个守誓者……”
“他做了该做的事。”叶凡望着电视屏幕里闪动的光影,“深洋有了新的守护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晓没再问下去。
她太了解叶凡了,听得出他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落寞。有些牺牲,纵使值得,也会在心底刻下痕迹。
十点多时,苏晓开始打哈欠。叶凡催她去睡,自己留在客厅收拾。刚叠好毯子,手机震了。
是陈远发来的信息。
只有一行字:“档案解析完成,有重要发现。方便时联系。”
叶凡看了眼卧室方向;门缝里透出的光已经熄了。他轻手轻脚走到阳台,关上门,回拨了号码。
电话只响一声就接通了。
“叶先生。”陈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敲击键盘的声响,“抱歉这么晚打扰。”
“说重点。”
“我们从那份圣典残页里,逆向解析出了一段加密指令。”陈远的语气严肃起来,“指令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接收方代号‘暗礁’,这是我们管控局内部一个早已解散的特别行动小组。但问题在于,这段指令使用的加密协议,是上周才启用的最新版本。”
叶凡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新黎明在管控局内部的渗透者,权限高到能提前获取核心加密协议。”陈远顿了顿,“更糟的是,我们在指令里发现了一个坐标;东经121.5度,北纬25度。”
“那是哪儿?”
“台湾以东海域,一处叫‘鬼域’的传统渔场。渔民间传说那儿有海底古城,常有船只失踪。”陈远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但根据我们的历史档案,那里在上古时期,是‘南冥幽焰’的封印地之一。”
叶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们打算怎么做?”
“已经派了先遣队过去,但……”陈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三个小时前失联了。最后传回的图像里,有红鲤的身影。”
“红鲤?”叶凡猛地站直,“她怎么会,”
话未说完,手机里骤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陈远急促的喊叫:“等等!监控显示;有人入侵档案系统!他们在删除,”
通话断了。
叶凡再拨过去,只剩忙音。
他立在阳台上,夜风拂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坠落的星海。
薪火刀靠在墙边,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辉光。五色光纹在刀身上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在呼吸。
卧室里传来苏晓翻身的声音,还有几句含糊的梦呓。
叶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短暂的平静结束了。钥匙齐聚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内鬼浮出水面,而红鲤……她究竟卷进了什么?
还有那个南冥幽焰;按照既定的轨迹,那本该是下一卷的内容。守碑遗族“摆渡人”,生死叠界,红鲤的刀魂觉醒……这一切,都因新黎明的插手,被提前触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叶凡接通,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机械音:
“叶凡先生,恭喜你取得深洋之怒。”
“作为贺礼,送你一个消息:红鲤在我们手里。”
“若想她活,三天之内,带着你已收集的所有源火印记,独自前来鬼域。”
“记住,独自一人。”
“否则,你会收到她的刀;和她的头颅。”
电话挂断。
叶凡握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仰头望向夜空,月亮被云层遮蔽,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微光。
阳台门被轻轻拉开。
苏晓披着外套走出来,睡眼惺忪:“怎么了?谁的电话?”
叶凡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恢复平静。他伸手搂住她,将她往屋里带:“没什么,骚扰电话。去睡吧,外面凉。”
“真的?”苏晓抬眼看他,眸子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真的。”叶凡笑了笑,吻了吻她的额头,“一切都会好的。”
哄苏晓睡下后,叶凡回到客厅。他打开电脑,调出东亚海域的地图,目光落定在那个坐标点上。
鬼域。南冥幽焰。红鲤。
还有那个内鬼“暗礁”。
太多线索纠缠在一起,乱如麻团。但他清楚,这一切的核心,都在那片海上坟场。
薪火刀在刀鞘中轻轻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
叶凡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冰凉,坚实。
“三天。”他轻声说道,“等我。”
窗外,夜色正浓。
而远方的海上,风暴正在酝酿成形。
(第十六卷·深洋之怒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