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之中,沙漏翻转所发出的声音极度轻微,那种轻微的程度,就如同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到地面时产生的响动一般。
然而,这句轻微的响声传到叶凡的耳朵里时,在他听来,那声音却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一般。
“胎动……现在已经停止了……”通过无人机,陈小雨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叶哥,现在生命体征正在不断下降啊!”
位于楼顶的天台之上,时砂双手捧着那个沙漏,沙漏里那些银色的沙子正以均匀的速度向下半部分流淌着,她把目光投向叶凡,眼神平静得如同在欣赏一件已经制作完成的艺术品。
她对叶凡说道:“你现在还有两分钟的时间,等到沙漏里的沙子全部流空之后,凝滞场就会永远固化,那个时候,你的妻子会变成一座活雕塑,而你的儿子……则会变成一团凝固的血肉,”
叶凡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掌心处,在那手掌上有着五道纹路:位于中间的是灰白的神狱令印记,在它的四周,环绕着赤红、青绿、银白、暗蓝这四种颜色的火纹,而处在最外围的,是刚刚获得的青色风纹。
这样一来,五火一令就全部集齐了。
但实际上,它们还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融合,这种情况,就好像是把六匹性格刚烈的马儿套在同一辆车上,每一匹马都想要朝着不同的方向奔跑。
时砂的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对叶凡说道:“把源火交给我吧,我会解开凝滞场,让你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这其实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你觉得?”
叶凡缓缓抬起了头。
“你在说谎,”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时砂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些,她有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你拿到源火之后,是不会解开凝滞场的,”叶凡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因为你内心充满了恐惧,你害怕我们活着出去之后,会向全世界揭露时砂使徒根本就不是什么‘玩弄时间的女神’,而仅仅只是一个依靠圣典科技来作弊的骗子罢了,”
时砂的表情彻底变得冰冷起来。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她问道。
“我当然知道,”叶凡一字一顿地回答,“所谓的凝滞场并非是什么时间权柄,它其实是‘分子减速场’,你手里拿着的那个沙漏,不过是一个高级一点的遥控器而已,真正维持着这个场域运行的,是埋在基地地下的六台大型发生器,我说的对不对?”
时砂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谁告诉你的?”她追问。
“凌霜,”叶凡回答道,“就在她刚才上楼的时候,她利用机械义眼的扫描功能,把基地的结构图传递给我了,”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顺便还告诉了我,你的本体其实非常虚弱,虚弱到一旦有人近身,你甚至连普通的士兵都打不过,正是因为这样,你才需要影狩来当你的保镖,需要把自己包装成那种高高在上的时间女神的样子,”
时砂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了破绽。
“就算你知道了这些事情,那又能怎么样?”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沙漏,说道,“那些发生器埋在地下三十米的地方,外面还有装甲进行保护,你根本就破坏不了,等沙漏里的沙子流空之后,你的妻子和孩子依然还是会死,”
“我并不需要破坏那些发生器,”叶凡说道。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
他的手不是对着时砂的。
而是对着天空。
“风来,”
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但是,在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整个基地的上空,忽然刮起了风。
这并非是自然界正常的风,而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肉眼看不见的气流漩涡,这些漩涡以基地为中心不断汇聚,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天上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巨大风眼。
阳光被这巨大的风眼遮蔽住了,天空也因此暗了下来。
时砂抬起头望向天空,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吗?在这种地方召来天象级别的风压,整个基地都会被撕成碎片的!”她大声喊道。
“那就让它被撕碎吧,”叶凡的声音很平静,“反正如果凝滞场解不开,里面的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难道你不管你的妻子了吗?”时砂问道。
“我管,”叶凡看着她说道,“所以我在赌,赌你比我更加怕死,”
说完,他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压!
天上的那个风眼,开始朝着地面下沉。
不是那种缓缓的下沉,而是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按着整个风眼往地面压去,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基地的建筑开始晃动起来,窗户的玻璃噼里啪地碎裂了一地。
时砂脚下的天台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快停下!”她尖叫起来,“你这样做会触发凝滞场过载,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死的!”
“那又能怎么样?”叶凡反问道,“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拉着你一起陪葬,”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时砂死死地盯着他,想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犹豫、一丝动摇。
但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叶凡的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相信了。
她真的相信这个男人会为了拉她一起陪葬,不惜毁掉整个基地,甚至毁掉他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这个男人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解!我现在就解凝滞场!你快把风停住!”时砂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的。
“你先解开,”叶凡说道。
“我们同时进行!”时砂咬着牙说道,“我数三声,然后我们一起停下来!”
“可以,”叶凡答应道。
时砂举起手中的沙漏,开始倒数。
“三,”
叶凡把右手微微抬起,天上风眼的下降速度略微缓了一瞬间。
“二,”
时砂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其实她一直在骗人,那个沙漏仅仅只是一个幌子而已,真正的控制终端是她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她准备在最后一秒的时候,启动凝滞场的“崩坏模式”,让场域内所有的生命瞬间衰竭。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叶凡,却发现叶凡也正在看着她。
叶凡的眼神十分平静,就好像早就已经看穿了她的所有把戏似的。
“一!”
时砂按下了手表侧面的按钮。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叶凡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
但他并不是要停止风眼下沉,反而是在加速风眼的下沉!
风眼以之前三倍的速度砸向地面!
“你竟然骗我!”时砂尖叫起来。
“我们彼此彼此罢了,”叶凡说道。
然而,下一秒,时砂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风眼并没有砸向基地,而是朝着基地外围那片空旷的停车场砸去。
巨大的风压在地面上炸开,掀起了上百吨的泥土和碎石,但紧接着,那些被掀飞起来的东西并没有四处散落,而是被风眼吸了进去,形成了一个直径达到三十米的巨大漩涡。
在漩涡的中心,泥土被层层剥离。
埋在地下三十米深处的金属结构露了出来,六台圆柱形的发生器排列成一个正六边形。
时砂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是怎么知道它们在这里的……”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猜的,”叶凡回答,“这个停车场是新修建的,这里的土质比较松散,最适合埋葬东西了,”
他的右手向下猛地一斩。
风眼骤然收缩,化作六道青色的风刃,精准地斩向那六台发生器。
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地响起,让人觉得无比刺耳。
时砂想要上前阻止,但她刚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脚下一空,原来,叶凡左手的灰白之炁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脚下,把天台的地面变成了一个囚笼。
她就这样被困住了。
六台发生器同时炸开了。
不过这并不是爆炸,而是过载之后能量的溃散,暗紫色的电弧在空中胡乱窜动,发出噼里啪的炸响声,随着发生器被毁掉,笼罩着基地的凝滞场开始逐渐瓦解。
那就像是冰层慢慢融化一样。
那些原本静止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动了起来。
那个端着咖啡的人把杯子送到嘴边,这才发现杯子里的咖啡早已经凉透了,那些往外跑的守卫踉跄了一下,差一点就摔倒在地上,半空中的落叶继续向下飘落,水珠滴落在地面上溅开。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了。
楼下的房间里,传来了苏晓痛苦的呻吟声。
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叶凡猛地转过身,朝着楼梯的方向冲了过去。
天台上,时砂跪倒在了地上,由于凝滞场被破除的反噬,她的七窍都在不停地渗血,她望着叶凡消失的背影,发出一声惨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胶囊。
就在她刚要把胶囊吞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从她的身后伸了过来,抢走了那枚胶囊。
凌霜就站在她的身后。
“你想死?”凌霜说道,“没那么容易,”
“你想怎样?”时砂的声音十分嘶哑。
“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新黎明接下来计划的一切,全都告诉我们,”凌霜蹲下身来,对她说道,“作为交换,我会让叶凡留你一命,”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时砂问道。
“因为你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凌霜回答。
时砂盯着凌霜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缓缓垂下了头。
“我说……”她开口说道。
楼下的房间里。
当叶凡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林雪正抱着一个婴儿,正手忙脚乱地用毯子裹着那个小家伙,婴儿看起来很小,皮肤还是红红的,闭着眼睛在不停地哭着,哭声却非常响亮。
苏晓躺在床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到叶凡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
“是个男孩……”她开口说道,“虽然早产了一个月……但是医生说……他很健康……”
叶凡走到床边,紧紧握住了苏晓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发哽,“我来晚了,”
“不晚,一点都不晚,”苏晓看着他肩上的伤,眼眶渐渐红了,“你又受伤了……”
“只是一些皮外伤而已,没什么大碍,”叶凡低下头,看向林雪怀里的婴儿。
小家伙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止了哭泣,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在瞳孔的深处,隐约能够看到五色的微光在不断流转,那是源火血脉的印记。
叶凡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给他取个名字吧,”苏晓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叶凡沉默了很久。
窗外,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雾气,照射进了房间里。
风已经停了,天空湛蓝得就如同被清洗过一样。
“就叫叶晨吧,”他说道,“晨光的晨,”
苏晓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林雪把婴儿轻轻放在苏晓的身边,然后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三口。
叶凡坐在床边,握着苏晓的手,静静地看着睡着的孩子。
过了很久,苏晓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先好好养伤,”叶凡回答,“你的伤,孩子的身体,还有我的伤,都需要好好休养,”
“那新黎明那边……”苏晓又问。
“他们一定会来的,”叶凡望向窗外,“但下一次他们来,就不只是几个使徒那么简单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虽然很轻,但却带着一种坚定的语气。
“不过没关系,”
“不管他们来多少人,我们就杀多少人,”
窗外的天空中,有一只鹰正在盘旋着。
它飞得很高,也很自由。
(第140·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