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静室内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夜。油灯的光芒在众人或凝重、或激动、或忧虑的脸上跳跃,映照出家族面临岔路口时的彷徨与抉择。
以陈远山为首的部分长老,忧心忡忡:“族长,少主,如今司徒、林家虎视眈眈,玄云宗、天煞魔殿的阴影笼罩在外,那墨羽盟也不知是敌是友。我陈家刚刚经历大难,虽有收获,但底蕴尚浅,经不起任何风浪了!依我看,不如暂且蛰伏,对外示弱,将那些明面上的收获分润一些出去,甚至交出几件不痛不痒的古物,表明我陈家并无大志,只求自保,或许能换来一段喘息之机。与墨羽盟的会面,太过凶险,不如婉拒,免得引火烧身!”
“远山长老此言差矣!”另一位脾气火爆的执法堂长老立刻反驳,“我陈家隐忍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缘,少主更是力斩筑基,扬我族威!此时示弱,岂不让人看轻?前功尽弃!那墨羽盟主动递来橄榄枝,虽不知深浅,但或许真是条路子。他们深耕沼泽,或有我们急需的线索。与他们虚与委蛇一番,探听虚实,若能得些关于钥匙或秘境的消息,岂不更好?总好过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支持两种观点的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一方求稳,认为家族再经不起任何波折,当以保存实力、暗中发展为上。一方则认为危机亦是转机,当主动出击,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获取信息,打破困局。
陈玄雄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目光在争论的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但眼神沉静的陈凡身上。
“凡儿,你怎么看?”陈玄雄缓缓开口,声音压过了争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凡身上。这位年轻的少主,如今在家族中的威望,早已因遗迹之行和临阵突破而如日中天,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陈凡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长老,求稳之心,人皆有之。但恕我直言,眼下的局面,已容不得我们‘稳’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玄云宗执事亲临黑水集,调查‘封印’与‘钥匙’;天煞魔殿暗中搜集‘异常’样本;司徒、林家虽伤元气,但探子活动愈发频繁。这说明什么?说明黑沼泽的秘密,或者说,我们手中可能掌握的‘钥匙’,已经引起了真正强者的兴趣。我们就像抱着金砖走在闹市的孩童,躲,是躲不掉的。示弱,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更容易成为被随意拿捏、甚至灭口以夺取‘金砖’的目标。”
“至于墨羽盟,”陈凡语气转冷,“此等组织,首重利益,无信无义。他们与司徒家勾连在先,此刻找上我们,无非几种可能:一是受司徒家或林家指使,设局引我们入瓮;二是想利用我们手中的钥匙或信息,为他们自己谋利,甚至可能想螳螂捕蝉;三,或许他们真有些线索,但代价,必然是我们无法承受,或不愿付出的。与他们接触,风险极高,极易暴露我们最大的秘密——我们不仅得了钥匙,还知道了秘境入口所在,甚至可能开启在即!一旦这个秘密泄露,我们将面临什么,诸位可以想象。”
陈凡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那些还抱着侥幸心理的长老。是啊,玄云宗、天煞魔殿,那是何等庞然大物?被他们盯上,躲,真的有用吗?墨羽盟,更是一条不知深浅、不知善恶的毒蛇。
“那……依少主之见,我们该如何?”陈远山忍不住问道,脸上忧色更重。
“外部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觊觎的目光,只会越来越多。”陈凡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就是抢在他们之前,打开秘境,获得里面真正的传承和资源!只有我们自己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和立足之地,才能无惧任何威胁,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看向陈玄雄,沉声道:“爷爷,孙儿认为,当务之急,不是与虎谋皮,也不是苟且偷安。而是集中家族一切力量,为我进入秘境探索,做最周全的准备!秘境之内,才是我们陈家真正的未来所在!”
静室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是沉思的寂静。陈凡的话,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眼前的迷雾,指向了一条看似最冒险、却也可能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陈玄雄缓缓闭上眼,许久,又缓缓睁开。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中,已满是决断。
“凡儿所言,深得我心。”陈玄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陈家,隐忍太久了。如今曙光已现,岂能因畏惧风险而裹足不前?畏首畏尾,只会错失良机,坐困愁城!”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决议如下:第一,对外策略,定为‘低调、示弱、拖延’。对玄云宗的调查,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就以‘侥幸逃生、收获寥寥、记忆模糊’应对。对司徒、林家的窥探,加强戒备,但不必强硬反击,示敌以弱。对墨羽盟的‘邀请’,不予理会,当作从未收到!他们若再纠缠,便以‘少主闭关,族长不便’为由推脱。”
“第二,启动家族最高级别备战预案,代号‘启门’。集中家族当前所有能够动用的资源、人力、物力,不惜一切代价,为陈凡探索秘境,做好万全准备! 此为我陈家当前唯一核心任务,优先级高于一切!”
决议已下,再无异议。整个陈家,如同一台沉寂多年的精密机器,在最高指令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专注,高速运转起来。
药堂灯火彻夜不熄。陈远山亲自坐镇,将所有适合炼制保命、疗伤、恢复、解毒、辟邪丹药的材料,优先调配,带领最可靠的药师,开炉炼丹。“玉髓生肌丹”、“紫府丹”、“百草辟毒丹”、“清心护神散”……一瓶瓶闪烁着灵光的丹药被源源不断地炼制出来,贴上最高级别的封灵符,送入绝密库房。
符堂和器堂联合行动。根据陈凡提供的、在遗迹中遭遇各种危险(阴气侵蚀、空间裂缝、诡异诅咒、强力傀儡等)的经验,以及从古修玉简中学到的一些思路,陈啸天亲自督造,指挥符师和炼器师,日夜赶工。大量特制的“高阶破禁符”、“金刚护体符”、“匿形潜影符”、“镇魂定神符”,以及针对阴气、毒障、空间扰动的特殊符箓被绘制出来。几件得自遗迹、防御力不错的残破法器,也被尝试进行初步修复或改造,以备不时之需。陈凡那面得自“法器冢”的青铜小盾,更是被重点照顾,试图激活其更深层的防护能力。
人事与情报方面,由陈影(伤重但头脑清醒)远程指挥暗线,密切关注黑水集及周边一切异常动向,尤其是玄云宗、天煞魔殿、司徒家、林家以及墨羽盟的动静。同时,在绝对忠诚、修为扎实、心性坚韧的家族子弟中,秘密筛选陪同陈凡进入秘境的队员。陈青璇、陈大石作为遗迹之行的生死伙伴,实力、心性、忠诚都经过考验,自然是首选。另外,又从执法堂和年轻一辈中,精心挑选了两人——陈岩(土属性,擅长防御和勘探)、陈雨(水属性,擅长感知和疗伤),组成一支精干的五人探索小队。
推演与计划则由陈凡亲自牵头。他将在“药园别府”见到的传送阵详细结构、凹槽特征、血脉验证过程,以及自己通过洞天研究对钥匙功能的部分推测,与陈玄雄、陈啸天等人反复探讨。预设了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传送阵完全失效怎么办?传送过程中出现意外怎么办?传送目的地有未知守卫或禁制怎么办?秘境环境极端恶劣怎么办?遭遇其他闯入者怎么办?……针对每一种可能,都制定了至少两套应对和撤离方案,并让小队成员反复熟悉、演练。
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飞速流逝。三日之期已过,墨羽盟的“邀请”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不知对方是放弃了,还是在酝酿别的动作。外界的窥探似乎也因陈家的“低调”而略有收敛,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从未散去。
出发前夜。
陈凡独自立于洞天之内,广场寂寥。身前,是那座亘古沉默的传送阵,身旁,是并排摆放的暗蓝核心与暗沉令牌。他已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巅峰,精气神完满,筑基中期的修为稳固如山。
他望着那两把承载着家族希望的“钥匙”,又望向那深邃不知通往何处的古传送阵虚影。心中既有对开启秘境、获取力量、带领家族崛起的强烈期许,也有对那未知秘境中可能存在的、远超想象的凶险的深深警惕。
第三块钥匙,会在秘境之中吗?还是依旧散落在这茫茫黑沼泽,甚至更遥远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他去寻觅?
没有答案。
但路,已在脚下。
明日,他将带领小队,重返那片崩塌的遗迹边缘,找到那被掩埋的“药园别府”,尝试以两把钥匙和自身血脉,去叩响那扇尘封了无尽岁月的、通往家族真正未来的大门。
成,则海阔天空。
败……没有败的选项。唯有向前,披荆斩棘,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