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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威严,响彻整座紫宸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帝者气度,废太子柳如峰谋逆叛国,证据确凿,已伏诛。其党羽悉数革职查办,株连三族。

即日起,本宫以神凰嫡脉身份,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改元,大赦天下。

每一句话落下,殿中群臣便俯身一分,待到最后一句说完,满朝文武尽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帝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陛下圣明!

柳如烟转身,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石阶,走向那座至高无上的帝座。赤金凤袍曳地,裙摆扫过台阶,每一步都沉稳而笃定,像是走过了前世的屈辱与血泪,走过了重生的蛰伏与筹谋,最终走到了她本该坐的位置上。

她落座于帝座之上,俯瞰着阶下跪拜的满朝文武,俯瞰着这座她失而复得的帝宫,俯瞰着整片大楚神朝的万里江山。

女帝临朝,神凰归位。

大典之后,百官退去,帝宫重归寂静。

柳如烟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紫宸殿中,褪去了方才临朝时的冷冽威严,单手支着下颌,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眉眼间染上几分慵懒的嗔意。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帝座扶手上的凤纹雕刻,红唇微微噘起,像是在跟谁赌气一般,低声嘟囔: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是吧?

师兄可真是狠心,把我一个人扔在灵界报仇,自己倒好,跑仙界去逍遥快活,连个音讯都没有。

她说着嗔怪的话,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思念。

复仇也好,登帝也罢,说到底都只是她人生路上的一段插曲。真正让她心心念念、日夜牵挂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青衫淡然的身影。

是他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手,是他指点她修行,是他给了她重来一次的底气与力量。

柳如烟轻轻叹了口气,抬眸望向仙界所在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殿宇、万里云天,仿佛能看见那个人的影子。

等我把这神朝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就去仙界找你。

到时候,看你还往哪儿跑。

她轻声呢喃,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帝袍加身的威严之下,藏着的依旧是那个会对着师兄撒娇耍小性子的二师妹。

殿外暮色渐沉,凰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帝宫映照得通明璀璨。女帝独坐高台,万里江山在脚下,满心思念在心头,只待归期。

灵界西极,天渊。

这是灵界最着名的绝地之一,深渊万丈,直坠地底,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终年罡风呼啸,剑气纵横。传说上古时期曾有一尊剑仙在此坐化,遗留的剑意浸透了整片山崖,历经万古而不散,寻常修士靠近便会被无形剑气割伤神魂,是磨砺剑心的绝佳之地,也是稍有不慎便会形神俱灭的凶险之所。

此刻,天渊深处的一方孤崖之上,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

宁扶摇一身素白剑袍,身姿纤瘦却挺拔如剑,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罡风吹得贴在颊边,更衬得她眉眼清冷,气质卓然。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刃在渊底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寒芒,正是她的本命剑——太清。

渊底罡风呼啸,吹得她剑猎猎作响,可她的身形却纹丝不动,如同一柄插在崖石上的利剑,扎根于天地之间,与周遭凌厉的剑意融为一体。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久到记不清日月轮转,记不清四季更迭,只记得日复一日地出剑、收剑、悟道、磨心,将自己整个人沉浸在这片剑意汪洋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自己的剑,也打磨着自己的心。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她掌心的长剑中传出,紧接着,一道带着几分雀跃的清脆女音在她识海中响起,正是剑灵阿柒。

主人!你太厉害了!第九式也彻底融进去了!

阿柒的声音里满是惊叹与崇拜,絮絮叨叨地说着:还能把它们全部融入自身,走出自己的剑道……这天赋,简直吓人!

宁扶摇没有接话,只是缓缓垂下手中长剑,闭目凝神,细细体悟着体内流转的全新剑意。

太清九剑,道门至高剑典,九式剑招各有玄妙,层层递进,最终归于之一字。

初学时,她一招一式地练,一剑一剑地磨,只求形似,再求神似。

可到了天渊之后,在这片万古剑意的冲刷之下,她忽然就懂了——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正的剑道,从来不是拘泥于一招一式,而是将所有剑理、所有剑意、所有感悟,尽数融入自身,化为自己的道,最终剑即我,我即剑,剑出随心,道法自然。

于是她放下了剑谱,忘了剑招,只凭着本心出剑。

一剑又一剑,一遍又一遍。

不知从何时起,太清九剑的九式剑招,已经彻底融入了她的骨血之中,不再是需要刻意催动的功法招式,而是她本能的一部分。她的每一次出剑,都可能蕴含九式中的任意一式,又或者,九式皆在其中,浑然天成,无迹可寻。

她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剑道。

不再是太清祖师的道,不再是前人留下的路,而是宁扶摇自己的剑,自己的道。

轰——

就在阿柒话音落下的瞬间,宁扶摇周身的剑意骤然暴涨!

一股凌厉到极致、却又澄澈到极致的剑意冲天而起,直冲霄汉,与天渊万古以来沉淀的所有剑意共鸣、碰撞、交融。渊底呼啸的罡风在这一刻尽数静止,峭壁上铭刻的无数上古剑纹同时亮起璀璨光芒,万千道细碎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她的体内。

境界壁垒,应声而碎。

宁扶摇的气息节节攀升,从半步至尊一路冲破桎梏,稳稳停在了至尊境门槛之前,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正式踏入至尊之列。

可即便是半步至尊,她的战力也早已远超寻常同阶修士。

剑道大成者,从来都不能以常理度之。

她缓缓睁开眼,一双清冽的眸子里仿佛有万千剑光流转,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重归平日的澄澈平静。

破境了。

而且是剑道与境界同步突破,根基扎实,道心稳固,没有半分虚浮。

阿柒在剑里高兴得直打转,叽叽喳喳地欢呼:主人太棒了!等你踏入至尊,整个灵界的剑修里,肯定没人是你的对手了!

宁扶摇没有回应剑灵的欢呼,只是收剑入鞘,抬眸望向天渊之外的方向。

那里,是通往仙界的方位。

她在这片绝地磨剑悟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不问世事,一心修行,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道身影。

那个手把手教她握剑的人,那个淡淡一句你的剑,该自己走便点醒了她的人,那个永远温和从容、仿佛天下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的人。

师兄。

她的师兄。

宁扶摇站在孤崖之上,渊底的风吹起她雪白的剑袍,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坚定。她望着远方的云天,轻声呢喃,声音很轻,被罡风一吹便散了,却又清晰地刻在风里:

师兄,扶摇好想你呀……

话音落下,她足尖一点,白衣身影化作一道惊鸿剑光,瞬间冲天而起,离开了这座她磨砺了许久的天渊绝地。

剑已磨利,道已初成。

接下来,该去见她想见的人了。

剑光划破长空,一路向东,朝着仙界的方向,朝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家祖地,禁地深处,妖帝殿。

这里是苏家最神秘的所在,布有重重禁制,常年封禁,除了苏穹与极少数族老,无人可以踏入。

殿中央的玉台之上,沉睡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

涂幼幼。

苏长歌最小的师妹,仙古妖帝传承者。

当年她在登天秘境中获得妖帝传承之后,便被苏长歌送回了灵界苏家祖地,安置在这妖帝殿中,借助苏家祖地的龙脉灵气与妖帝殿的传承法阵,助她完整融合那一份跨越万古的妖帝记忆与力量。

这一睡,便是很久很久。

久到苏家看守禁地的族老都换了两拨,久到殿外的灵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快忘了禁地深处还沉睡着这样一个小丫头。

而今日,沉寂了万古的妖帝殿,终于有了动静。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自玉台之上传出,紧接着,殿中沉寂许久的七彩妖纹骤然亮起!

一道又一道七彩流光自玉台四周的古老阵纹中涌出,如同潮水般汇聚向中央沉睡的少女,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绚烂的七彩光幕之中。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轮转,每一次流转都带着一股古老苍茫的妖帝气息。

涂幼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一下,两下。

像是沉睡了太久的蝴蝶,终于要振翅苏醒。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之中流转着七彩琉璃般的光芒,层层叠叠,深邃无比,仿佛蕴含着一片星河,又仿佛藏着万古岁月。一眼望去,便能让人神魂摇曳,心神失守,仿佛直面一尊跨越万古而来的古老妖帝。

可那双眼底深处,却又带着几分初醒的懵懂与茫然,与那份古老威严交织在一起,奇异而和谐。

七彩琉璃眼。

仙古妖帝的本命神瞳。

随着她睁眼的瞬间,妖帝传承的最后一道封印,彻底解开。

一股浩瀚磅礴的气息自她娇小的身躯中轰然爆发,席卷整座妖帝殿!

这股气息古老、苍茫、尊贵、霸道,带着妖族最原始的生命本源之力,又带着帝者俯瞰万族的无上威严。殿中所有的禁制阵纹在这一刻全部被点亮,发出欢快的嗡鸣,仿佛在迎接它们真正的主人。

境界壁垒,如同纸糊一般,层层破碎。

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一路势如破竹,势不可挡,最终在一声清越的凤鸣般的长啸声中,冲破了灵界修士梦寐以求的最后一道天堑——

成仙了。

涂幼幼,在沉睡之中,凭借完整的仙古妖帝传承,一步登仙。

而且绝非普通的地仙、天仙,她的根基之扎实、本源之浑厚,远远超出了寻常成仙者的范畴。妖帝传承给予她的,不只是修为境界,更是一整套完整的帝道路径,只要她慢慢消化、稳步前行,未来的高度不可限量。

气息缓缓收敛,七彩流光渐渐退去,最终尽数没入她的瞳孔深处,只余下眼底偶尔流转的七色微光,昭示着她的不同寻常。

涂幼幼坐在玉台上,还有些发懵。

她娇小的身子裹着一身略显宽大的七彩宫装,那是妖帝传承自带的帝袍,穿在她身上有些晃荡,反倒衬得她愈发娇小玲珑,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丫头。

她眨了眨眼,七彩琉璃眼中满是茫然,环顾四周,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古老殿宇,小声嘀咕:

我这是在哪?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还是那个娇憨可爱的小师妹,丝毫没有妖帝苏醒的威严感。

她抱着膝盖坐在玉台上,歪着小脑袋,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

好像……师兄把她送到了这里?好像……是要融合什么妖帝传承?

然后……然后她就睡着了?

涂幼幼皱了皱小眉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多事,又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她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玉台表面的古老纹路,眼底浮现出恍惚之色。

在梦里,她过了一生。

不,不是一生,是很多很多生,很多很多世。

她看见自己从一只懵懂的小妖开始修行,一步一步,历经万劫,踏遍诸天,最终证道妖帝,统御万妖,俯瞰八荒。她看见自己征战四方,建立妖廷,看见自己坐看云起,历经沧海桑田,看见自己最终坐化于岁月长河之中,留下一缕传承,等候有缘人。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想起来,都还能感受到当年证道时的豪情万丈,也能感受到坐化时的平静释然。

可那些记忆又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摸不实在。

她知道,那是仙古妖帝的记忆,是传承的一部分。

从今往后,她既是涂幼幼,也是妖帝传承的继承者。那些万古记忆会慢慢融入她的神魂,成为她修行路上的养分,却不会取代她本身的意志。

师兄……

涂幼幼小声念出这两个字,心底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不管是梦也好,是真的也罢,不管她是涂幼幼还是什么妖帝继承者,她都知道,她有一个师兄,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师兄,会护着她,会带着她修行。

她从玉台上跳下来,小巧的脚丫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七彩宫袍曳地,衬得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仰头望着殿顶的古老阵纹,七彩琉璃眼中闪过一丝雀跃的光芒。

她成仙了。

等师兄回来,一定会很惊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