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心难折,老祖访院
涅盘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凰曦身姿窈窕静立窗前,白雪般的裙袂未曾随风晃动半分。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庞之上,不见少女的柔弱,唯有镌刻入骨的执拗与决绝。
凤眸澄澈凛冽,直直迎上凰无极错愕又愠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再度重申:“爷爷,我的性子您向来清楚。这孩子,我要定了,任何人都无法逼迫我改变心意。”
话音落下,余音在空旷静谧的大殿之内缓缓回荡。
凰无极胸口微微起伏,那双蕴藏半步仙王威压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的孙女,心底怒火翻涌,却又在看到凰曦眼底那抹宁折不弯的始祖凰性后,硬生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太了解凰曦了。
自小到大,这个孙女天赋冠绝同代,心性孤傲至极,骨子里流淌着上古初代祖凰的烈性。
平日里看似清冷淡漠,万事不上心头,可一旦认定某件事,便是九头太古巨龙拉扯,也绝无半分回转的余地。
先前数日,他动用软禁、施压、冷战种种手段,本意是想让凰曦冷静退让,到头来反倒愈发坚定了她护住腹中胎儿的念头。
良久之后,凰无极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周身凛冽的半步仙王威压尽数收敛,苍老的眉宇间被无尽疲惫与无奈覆盖,重重长叹一声。
原本蓄势待发、准备厉声训斥的话语,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句无力的妥协:“罢了。”
“爷爷不再逼迫你打掉这个孩子。”
凰无极卸下所有长辈的强硬姿态,语气放缓,褪去威严,只剩下纯粹长辈的关切与忧心,“事已至此,再多苛责也毫无意义。曦儿,你我祖孙二人,不必形同陌路。”
凰曦清冷的睫毛微微颤动,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少许,却依旧没有开口言语,静待下文。
“爷爷之前动怒,一半是因为此事危及祖凰根基,扰乱族内格局;另一半,实则是恼怒那个藏在暗处的男人。”凰无极缓步走到窗边,与凰曦并肩而立,目光望向窗外翻腾的始祖凰火,沉声道,“你且告诉爷爷,那个人到底是谁?”
“此前我一味强硬逼迫,确实有失偏颇。如今我已然冷静下来,不再追究其余,只想知晓他的身份。”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凰曦白皙的侧脸上,继续说道:“你之前拼命隐瞒他的身份,无非是想要护住此人,避免他被祖凰派系针对,被外界万千强者敌视。如今风波已然爆发,隐瞒早已没有意义。以你的天资眼界,能被你放在心上,甚至甘愿为他孕育子嗣、背负全族骂名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而且你此番前往登天梯秘境涅盘,能踏入那等上古秘境者,无一不是南疆乃至整个仙界顶尖的天骄人物。此人必然也是仙界成名强者。”
谈及此处,凰无极眼底重新燃起怒意,语气也冷了几分:“我真正气愤的从不是你们逾越规矩,而是此人行事太过卑劣。独享温柔,惹下祸事之后便隐匿踪迹,从头到尾置之度外,任由你一人被困禁地,独自承受全族的非议、外界的流言与派系的攻讦。身为男人,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简直可笑至极!”
在凰无极看来,无论对方身份高低、实力强弱,做错了事便该出面承担后果。
躲在幕后让凰曦孤身承压,便是最懦弱无能的行径。
面对祖父恳切的追问与直白的愤懑,凰曦红唇微抿,沉默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澄澈的凤眸之内情绪复杂,有娇羞,有执拗,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不肯说?”凰无极眉头紧锁,面露不解,“如今我已经放弃逼你舍弃孩子,你还有什么顾虑?哪怕此人得罪仙界顶级势力,我祖凰圣地,尚且能替他兜底一二。”
凰曦抬眸,望向穹顶缭绕的神火云烟,声音轻柔淡漠,缓缓道出一句颠覆凰无极认知的话:“爷爷,就算我说了,您也不认识。”
凰无极一愣:“此话何意?”
“他并非仙界之人。”
短短七个字,宛若惊雷炸响在涅盘殿中。
凰无极瞳孔骤然收缩,苍老的面庞上写满极致的错愕,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半晌都未能回过神来。
不是仙界之人?
登天梯秘境,乃是仙界独有的上古涅盘秘境,壁垒森严,天道规则排他性极强,亿万载岁月以来,从未有下界修士能够跨越位面桎梏,闯入秘境之内。
这是根植在所有仙界强者认知里的铁律。
再者,以凰曦的眼界与心性,孤傲万年,寻常仙界至尊天骄都难以入她的眼,无数仙王子嗣、顶级道统传人倾尽手段讨好,都被她弃如敝履,怎么会心甘情愿,委身给一个下界凡域走出的修士?
这一刻,凰无极脑海中思绪翻涌,无数疑问盘旋不散。
他死死盯着凰曦,试图从孙女脸上看出谎言的破绽,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坦然与平静。他混迹万古,阅人无数,自然能分辨出凰曦此刻所言,绝非虚言。
“下界……”凰无极低声呢喃,依旧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下界那些位面灵气贫瘠,天道残缺,修行上限被死死锁死,大帝已是终极天花板,曦儿,你……”
话说一半,凰无极骤然止住。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观察。自凰曦坦白怀有身孕以来,他无数次暗中观察,早已确定孙女绝非被人胁迫、暗算,反之,她眼底深处时常会掠过一丝少女独有的温柔与缱绻,那是发自内心的爱慕与牵绊,做不得半点虚假。
自己心高气傲的宝贝孙女,是真的爱上了那个来自下界的陌生男子。
理清所有关节,凰无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撼,迅速恢复冷静。
他纵横仙界万古,见过无数逆天变数,下界修士不被看好,但偶尔也会诞生撼动诸天的绝世妖孽,不可一概而论。
哪怕对方出身下界,可既然能闯入登天梯秘境,还能与涅盘状态下的凰曦产生纠葛,足以证明此人天赋、心性远超寻常修士。
一念至此,凰无极神色缓和,再度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商议的意味:“也罢,出身下界又如何?修行之道,本就不问出处。天赋至上,强者为尊。”
“既然你铁了心要护住这个孩子,也真心心悦于他,那爷爷便退到底线。”
“你依旧不必公开他的身份,但你只需告知爷爷他的名号。若是他愿意,我可以亲自出面,破格将他纳入祖凰一族,赐下至高长老席位,赠予始祖凰血淬炼肉身,帮他打破下界桎梏,扎根仙界。届时有我祖凰为他兜底,下界出身的短板,自然而然便可抹平。”
凰无极自认这个条件,已经优厚到了极致。
放眼整个南疆仙洲,无数仙界天骄挤破头颅都想要拜入祖凰门下,更别说直接成为族内高层,独享始祖神血资源。一个下界修士,能得到这样的机遇,无异于一步登天。
在他眼中,这已然是两全其美的最好结局。既能成全孙女的心意,也能给那个男人一个立足仙界的靠山,同时还能平息族内的流言蜚语。
可听闻此话,凰曦只是微微偏头,绝美的脸庞之上浮现一抹极淡、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笑意。
凤眸之内的温柔悄然褪去,重新覆上那层冰封万古的清冷孤傲:“爷爷,不必多此一举了。即便我告知您他是谁,此事也毫无任何意义。”
“何出此言?”凰无极皱眉。
凰曦抬眸,遥望别院方向,心底不自觉浮现出那道不染尘埃、凌驾万道之上的青衫身影,轻声道:“因为……他根本看不上我祖凰一族。”
轰!
这句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让凰无极脸色骤然一沉,积压已久的怒火再度升腾而起。
他执掌祖凰第二派系,半步仙王修为震慑南疆,活了万古岁月,何时听过这般狂妄至极的话语?
祖凰一族纵使日渐没落,不复上古巅峰荣光,但依旧是老牌至尊道统,底蕴深不可测,坐拥上古秘境与始祖传承,放眼整个南疆,除了寥寥数位顶级仙王,无人敢轻视半分。
一个下界走出的修士,竟然还敢嫌弃祖凰道统?
“简直胡说八道!”凰无极面色愠怒,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不过一介下界蝼蚁,受位面桎梏局限,眼界狭隘至极。我祖凰愿意破格接纳他,已是天大恩赐,他何德何能,胆敢如此狂妄?”
凰曦并未反驳,只是轻轻闭上眼眸,不再多做解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人的恐怖。
登天梯秘境之内,她涅盘失控,神志迷离,意外与苏长歌产生纠葛。
那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她主动为之。彼时的苏长歌,自始至终都淡漠疏离,未曾对她表露过半分情愫,也从未提及二人之间的关系。
事后她心绪沉淀,不知不觉间,被那个神秘强大、行事随心、漠视一切规则的男人吸引,悄然动心,深陷其中。
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孤傲,不允许她主动低头告白,更不允许她卑微向外人诉说二人的过往。
而且她心底无比清楚,以苏长歌那等俯瞰诸天、漠视仙王的无上层级,别说是没落的祖凰一族,即便是九天仙宫、紫宸仙王这等仙界顶级势力,在他眼中,也与路边蝼蚁别无二致。
纳入祖凰、赐下高位?
这份旁人梦寐以求的恩赐,于苏长歌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笑话。
见凰曦闭口不言,态度执拗,凰无极心知自己再如何动怒、追问,也无法从她口中撬出分毫消息。
他满心烦躁,重重冷哼一声,最终只能无奈作罢:“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再多问。但你切记,保护好自己与腹中孩儿,若是日后此人依旧避而不见,不愿承担责任,爷爷自有办法让他现身。”
说完,凰无极袖袍一挥,转身迈步走出涅盘殿,隔绝禁制随之消散。
偌大的殿宇之内,再度只剩下凰曦孤身一人。
周遭神火静谧,灵香袅袅,可空旷的大殿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孤寂。她重新抬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之上,清冷的凤眸微微低垂,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道青衣绝尘、淡漠万古的身影。
那个人,到底还要多久,才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
祖凰圣地之外,云雾盘山,凰火缭绕。
凰无极刚踏出涅盘殿,面色尚且阴沉,心底憋着一股难以纾解的闷气。他正准备返回自己的闭关洞府,梳理心绪,一道传音骤然精准落入他的耳中,来自留守古城外围的族中暗卫。
短短百十字讯息,清晰概括了方才城南街巷发生的惊天变故。
城南纷争,青衫人族大能横空出世;弹指碾压大帝玄戎;一语折辱仙王,正面击碎紫宸仙王七成战力的本命化身;最后无视所有潜规则,当众斩杀紫宸仙王独子——秦冥。
轰!
这条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在凰无极脑海中炸响,让他原本躁动的心绪骤然凝固。
凰无极脚步猛地停滞,苍老的眼眸骤然圆睁,周身半步仙王的本源气息险些失控外泄,心底掀起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斩杀至尊天骄秦冥,尚且只能算作同辈杀伐,不足为奇。
可正面击碎一尊老牌仙王的本命化身,当众驳回仙王颜面,直言对方不配拥有面子,这已经超脱了南疆所有强者的认知范畴。
要知道,紫宸仙王乃是仙界的顶尖强者,同层级之内罕有敌手,即便是他这位祖凰二老祖,面对紫宸仙王,也只能俯首礼让,不敢轻易交恶。
放眼整个南疆仙洲,能做到这般地步的强者,万古以来,仅此一人!
“人族大能……青衫模样,年纪轻轻,真仙修为?”凰无极低声呢喃,眼底满是震惊,随即迅速被极致的凝重取代,“此子,绝非寻常隐世真仙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