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伯母原本陪着萧知羽过来，想着成衣一般也就是十五到十八块就差不多了。
她心里头虽然也是肉痛得很，可为了闺女，想到闺女刚刚从乡下回来的时候，那一身衣服真是补丁摞补丁，让她这个当妈的心疼不已。
所以贵点就贵点，咬咬牙也能买。
哪成想，这一件衣服竟然要三十五块，还要三尺布票！
这简直超出她的预期太多了。
要是她自己扯布回去做，一尺老棉布一块钱，这三十五块都可以做好几身衣服了，全家一人一身都够。
她越想越肉疼，心都在滴血，拉着萧知羽，用手挡住两人嘴巴位置，两人头碰头，小声嘀咕起来。
“小羽，这衣服真的太贵了。
就这个价买的布料，都可以给我们全家做新衣裳了。
这不值当。
还有穿这样金贵的衣服，你还怎么干活？
就是穿起来也得小心翼翼的，多难受，还怕刮了蹭了。”
萧大伯母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
萧知羽却理所当然道：“都穿这个衣服了，自然是不能干活的。
不然弄脏了怎么办？我不得哭死？
妈，我真的很喜欢这件衣服，你就给我买了吧。
我买了这件衣服，指定下午相亲能成。”
她拉着萧大伯母的袖子，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哭腔：“妈——你不是说你最心疼我了嘛——”
萧大伯母心里头有些动摇，看着闺女那副期盼的模样，她实在不忍心拒绝。
可三十五块啊，她一个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她咬了咬牙，怎么也下不定决心，还在摇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
“玲玲——你看那件衣服，真的很合适你。
这个颜色很娇嫩，很亮眼，跟你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你快过来看看——”
萧知羽跟萧大伯母齐齐往声音源头看去。
只见两个年轻的女同志手挽手往这边走过来。
刚刚出声的那个女同志，手指可不正指着现在放在柜台上的那一件嫩黄色的灯芯绒外套。
她穿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白围巾，看着衬得那女同志很是亮眼。
被她叫“玲玲”的那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短大衣，皮肤白净，眉眼弯弯。
被叫玲玲的女同志轻快地走过来，上手就要摸这个衣服，笑着说：“嗯，还是你的眼光好。
之前我跟我大哥过来，我叫他帮我选衣服，他说每一件都差不多，随便挑一件就好了。”
另一个女同志听到玲玲提起她的大哥，几乎是立刻就羞红了脸，声音都低了几分，
“嗯……你大哥他是部队的嘛，周围都是糙汉子，哪里会有我们这些女同志心细，自然不懂我们女孩子的心思……”
说着，两人都捂嘴偷笑，眉眼间都是少女的娇俏。
玲玲越看那衣服越满意，伸手轻轻摸了摸衣领上的刺绣，点点头：“这件确实好看。”
她对着售货员说：“那就这件衣服吧，麻烦你帮我包起来，开票吧。这衣服多少钱？”
售货员看着这两女同志，一看就知道是不差钱的，穿得体面，说话也有底气。
她脸上的笑容都真了几分，声音也柔和了：“好的，这衣服三十五块，另外还要三尺布票。”
说着，那玲玲听到售货员报的价格，眉头都不带动一下的，就要掏钱包，动作利索。
萧知羽这会儿急了，也不等萧大伯母表态，立马抢过那人手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这衣服是我先看上的，你们怎么都不先问清楚，就要抢走！先到先得懂不懂？”
玲玲掏钱包的手一顿，有些愕然抬头，看着萧知羽那张有些黑黄黑黄、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她的同伴，那个叫小月的姑娘——
几乎是立刻就呛声回去，声音也不小，惹得周围的人频频往这边瞧：“同志，请问这件衣服他们付钱了吗？”
她话问的是售货员，眼睛看着的却是萧知羽。
售货员摇头，语气平淡，实事求是道：“这位女同志并没有说要买这件衣服，自然也没有给钱，估计是嫌贵来着。”
小月“哦”了一声，对着萧知羽，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
“听到没有？售货员都说了，你还没有给钱。
自然也说不上抢了。
这肯定是谁先给钱这衣服就是谁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萧知羽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还绕着萧知羽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那眼神，跟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
然后她停下来，双手抱胸，语气不紧不慢，可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扎进了萧知羽的心肺里。
“这位女同志，我说实话，这件衣服并不适合你。
这衣裳颜色亮，就你这黑黄黑黄的皮肤，穿起来显得你会更黑更丑。
还有，就是你太瘦了，这衣服你买回去了，也撑不起来啊。
买回去穿上也不好看，这不是白瞎了这
衣服。
也浪费钱。
人穿衣服，衣服也挑人的。
还有我看你这手也挺粗糙的，平时不少干活吧。
这衣服穿了也不合适干活。
所以还不如让给我们。
你看看玲玲，她长得白，穿这颜色就很合适，相得益彰。”
她说着，还往玲玲那边比划了一下，一脸坦然：“你还是再去挑挑合适自己的衣裳吧。”
她觉得自己也就是实话实说而已，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有多伤人。
可她不知道，她说的每句话，都像精准地踩在萧知羽的雷点上，一下一下，踩得萧知羽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你说谁长得黑？你说谁撑不起来这衣服呢？”
萧知羽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衣服我喜欢玩就买了怎么样！
我看你就是为了达到自己目的故意贬低人，侮辱人！
我现在黑是因为响应国家号召，下乡进行乡村建设。
我这是付出了光荣劳动的证明。
怎么轮得到你在这里耻笑！
你要真那么有能耐，你下乡一个试试，没准谁更黑！”
小月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萧知羽，还用上几分劝慰同情的口吻，
“不管什么原因，你现在就是长得黑，不合适这衣服。
你不信问问你边上的那位大婶。
还有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我为什么要下乡？
我有这个不用下乡的资本。
没必要没苦硬吃。
最后，我做事向来都是实事求的，说的每一句都是心中所想，都是实话，你怎么不识好歹？不听人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