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从钢铁厂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飘。
手续办完了?
就这么办完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盖着红章的入职证明,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从走进钢铁厂大门,到去厂办人事科填表、签字、盖章,前后不到半小时。
那个负责招工的科长看了安心递过去的条子,二话没说,就把手续给她办得妥妥当当。
“后天就可以来报到。”科长说,“先跟着老师傅熟悉几天,下周正式上岗。”
赵云虽然一直点头,嘴里不停说着“谢谢谢谢”,但她脑子还是懵的。
这就……有工作了?
正式工,学徒期一个月十八块,转正后一个月三十五块?
她打零工糊纸盒、给人替班,累死累活一个月再怎么努力也挣不了这么多的。
郭玉娟和安心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云姐,回神了。”安心轻轻推了她一下,
“工作已经定下来了,长不了腿跑不了的,房子还没看呢。”
赵云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郭玉娟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满意就好,满意就好。咱们帮你的忙,肯定得让你满意才成。”
安心在旁边点头,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
这工作,原本是给自家堂妹准备的。
堂妹托了她好几次,求她帮忙找个正式工作,她一直放在心上。
这次钢铁厂放出来一个质检员的空缺,这边第一时间就告诉她这个消息了。
她就想到了堂妹。
可那天婆婆回来,把火车上的事一说,她心里就掂量开了。
事有轻重缓急。
堂妹那边,还能再等等。
赵云这边,是一天都等不得。
她咬咬牙,决定先把这工作给了赵云。
这事回头堂妹如果知道了,肯定得闹。不过给点补偿,多说几句好话,总能过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赵云安顿下来。
她稳住心神,对赵云说:
“云姐,咱们先去家属院看看那房子吧。”
赵云笑着点头,这嘴从厂办出来就没有合拢过。
她们没有留意到的是,后头,白凤怡一直跟着他们。
看着几人进了钢铁厂,她就在外头等着。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她头皮发麻,心里越发焦躁。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几人一脸喜色地从里头出来,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白凤怡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到门卫室,从兜里摸出两颗奶糖,往那守门大爷手里一塞。
大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白凤怡,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裤兜里一揣。
白凤怡见状,脸上堆起笑,凑近了些: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刚才那几位,是来办工作的吧?”
大爷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但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都知道还问啥”。
白凤怡脸上闪过一丝急切,随即又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不瞒您说,那工作本来就是我们家先看上的。
礼也送了,人也托了,眼瞅着就要成了,谁知道被人半路插了一脚……”
她叹了口气,挤出几滴眼泪:
“我就是想死也死个明白,那人到底什么来头?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大爷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同情。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闺女,听大爷一句劝,这事你就别想了。”
白凤怡心里一紧。
大爷继续说:“你瞧见那个年轻点儿的女人没有?那是咱们人民医院的外科大夫。她男人,是刚转业过来的区公安局副局长。”
他顿了顿,见白凤怡脸色变了,又道:
“他们今天是来给亲戚办工作的。
你们家要是看上的是同一份工作,那铁定没戏。
人家现在手续都办好了,板上钉钉的事。”
白凤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红,红了青,像调色盘似的。
大爷打量了一下她的穿戴,又补了几句:
“瞧你家境估摸着也不差,在这事上就别太较真了。不然亏的可不只是那点钱和礼。”
白凤怡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家老杨,托了多少人,使了多少劲,就想跟那些当官的打上交道,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赵云那个贱人,凭什么?
她凭什么能攀上这样的人家?
她咬着牙,又问:“大爷,他们是什么关系?我就是不甘心,您知道不?”
大爷摆摆手:“不都说亲戚,那具体啥亲戚,人家哪能告诉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白凤怡又问了几句,见实在套不出什么话来,这才悻悻地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钢铁厂的大门,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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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云跟着安心和郭玉娟,一路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赵云觉得这路越来越眼熟。
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不会这么巧吧?
这条路,是往11号家属院也就是白家住的那个家属院去的。
她安慰自己,这附近有好几个大院,钢铁厂的家属区也大,这一方向去的不一定就是11号院子。
可安心一脸兴冲冲地带着她,径直走进了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大院门口。
赵云心里那点侥幸的小火苗,“噗”地一下灭了。
11号家属院。
她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
此时院子里,大树底下,几个婶子大娘正坐成一圈,嗑瓜子、糊纸盒、纳鞋底,嘴上也没闲着。
“……要我说,赵云肯定离不了。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罢了。”
“可不是嘛,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半大小子,离了婚怎么活?”
“我看不一定,你没见她昨天那架势?可不像装出来的。”
“嗐,谁家两口子不吵吵?也就是嘴上说得厉害,她一个中年妇女,没工作没房子,最后还不是得低头回来?”
“你们说白家那边咋想的?白江河会不会跟她离婚,我见他一大早就出门了,我瞅着是往街道办那边去的。”
“那还用说?肯定是去哄人啊!女人嘛,嘴上说得厉害,男人哄哄不也就顺势下台阶,就回来了。”
“我觉得赵云这是过分了,这事哪能随便说?让男人把脸面往哪搁?!
要我说离了就离了,白江河条件不差,想找还能再找着。”
“你盼着人离婚,莫不是你打起来白江河的主意吧,瞧你这阵子洗衣服啥的都搁白江河边上呢!”
“你胡说什么……就是凑巧!”
几人说得正起劲,王婶子一抬头,目光定住了。
“哎哟喂——”
她手里的瓜子都掉了,眼睛瞪得溜圆。
“那……那不是赵云吗?”
众人齐刷刷扭头,往门口看去。
果然,赵云正站在院门口,旁边还跟着两个穿着体面的陌生女同志。
一时间,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讶、尴尬、好奇、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王婶子反应最快,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颠颠儿地迎了上去。
“赵云啊!回来啦!”
她脸上堆着笑,嗓门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
“嗐,我早就说了,你那个小姑子就是气性大些,说的那些话哪能当真?
要我说啊,回来好!回来好!
你一个女人带着半大小子,要真离婚了,在外头怎么过日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赵云脸上瞅,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赵云看了看郭玉娟和安心,两人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她们只知道赵云住这一片,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院子。
奈何这样巧合,这新房子竟然跟她前夫的房子在同一个院子呢。
赵云倒是平静下来了。
有房子就成。
在同一个院子里,也没什么。总比一直住招待所烧钱强。
她看着王婶子,笑了笑:
“王姐,你误会了。”
王婶子一愣。
赵云不紧不慢地说:
“我刚在厂办办了入职手续,我租了钢铁厂的房子,正好在这个院子里。往后,咱们还是邻居。”
王婶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
“啥?!”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身后那几位婶子大娘,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租房子?
那是钢铁厂的正式工才有的福利啊!
还有,赵云刚刚说她办了入职?!
她什么时候有正式工作了?
王婶子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有工作了?正式工?”
赵云点点头,笑着道:“对,刚办完手续。”
王婶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几个婶子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