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玥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起,也不插话,只是把剥好的红薯掰成小块,慢慢吃着。
“爷爷,”冯宁嗑完手里的松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袁爷爷还说,您把不良人的账本塞给他就跑了。
他现在整天对着那堆账本发愁,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冯仁咋舌:“得了吧,天下长生者,就我跟他。
要是他头发能白,我给他喂屎,让他倒立吃。”
冯宁嗑松子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想笑又不敢笑,最后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爷爷,您跟袁爷爷吵架,比长安城里说书的还精彩。”
她把手里的松子壳丢进簸箕里,拍了拍手。
“下回袁爷爷再来,您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搬个小板凳坐旁边听。”
“听什么听。”冯仁把空了的红薯皮往石桌上一搁,“他那张破嘴,十句话里有十一句是编排我的。
你要是闲着没事,去帮你大姑收拾屋子,别在这儿嗑松子。”
冯玥已经吃完了手里的红薯,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站起身来。
她没有去收拾屋子,而是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
这棵树跟长安太师府里那棵老槐树不一样,太年轻了。
树干只有碗口粗,枝丫细细密密地伸向天空,还没经历过几场风雪。
“爹,”她转过身来,看着冯仁,“您打算在洛阳待多久?”
“待不久。”冯仁喝口茶接着说:“历史上开元二十年,那小子有一次全国大游行。
途中会经过洛阳,最后也会在洛阳落脚。
反正长安和洛阳我肯定是不会待了,除非是紧要关头。”
“例如安史之乱吗?”
“没错。”
“可若这样,你的身份不提前暴露了?”
“安史之乱的根本还是他晚年的荒淫以及对边镇藩将的纵容。
可那场浩劫却将大唐从盛世繁荣,打到将近一蹶不振的地步。
我能做的,只有将这场伤害降到所谓的最小。”
冯玥和冯宁在洛阳住了小半个月。
冯宁每日除了陪大姑说话,便是满洛阳城地瞎逛。
她在长安被拘束久了,到了洛阳这遍地商贾、满街胡商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
今日去南市看人耍百戏,明日去北市淘胡商带来的波斯琉璃,后日又缠着冯仁带她去醉仙楼吃酱肘子。
冯仁被她闹得没法算账,索性把茶庄的活儿全丢给郑安,陪着女儿和孙女在洛阳城里转悠了几日。
冯玥倒是安静。
她每日清晨起来打一套太极拳,饭后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偶尔翻一翻冯仁书房里那些从长安带过来的旧书。
她精神比在长安时好了不少,嘴唇上有了血色,脸颊上也多了些肉。
冯仁每日替她把一次脉,脉象虽仍有细涩之处,却比去岁冬天平稳了许多。
半月后,冯玥说要回长安了。
冯仁没有留。
他知道冯玥此番来洛阳,一是为了看看他过得如何,二是为了把冯宁带出来散散心。
如今两件事都办完了,长安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要照看,她不会久留。
临行那日清晨,冯仁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辚辚驶出会节坊,拐过街角便不见了。
冯宁骑在枣红马上回头朝他挥了挥手,马蹄声便混入了南市早集的喧嚣里。
冯仁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石榴树上的枯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冯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郑安刚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汤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回甘悠长。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冯宁留下的那堆松子壳,摇了摇头,起身去拿扫帚。
扫到一半,院门又被人推开了。
袁天罡牵着那头瘦驴晃进来,驴背上照例驮着两只褡裢。
他把驴拴在石榴树下,从褡裢里摸出一封信搁在石桌上。
“长安来的。你闺女走之前让贫道转交的。”
冯仁接过信拆开,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娟秀端正,是冯玥的手笔。
“爹,见字如面。此番来洛,见您安好,女儿放心了。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裴耀卿任侍中加同中书门下三品、集贤院学士,李元纮接任户部尚书,张九龄独掌政事堂。
圣人近来勤政,朝局尚稳。
女儿归长安后当按时服药、勤练太极,不负爹爹苦心。
望爹爹在洛阳善自珍重,不必挂念。”
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冯仁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袁天罡。
“你去长安看过老费了吗?”
“看了。”袁天罡在石凳上坐下,“你那师弟倒是过得滋润。
解忧店照开,药圃照种,腰也不疼了。
就是嘴上不饶人,一见贫道就问你到底躲哪儿去了。
说你要是再不回来,他就把你那几坛埋在院子底下的剑南烧春全挖出来喝了。”
冯仁嘴角抽了抽:“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你‘死’了,你那几坛酒就是无主之物。
他能替你守到现在,已经是看在师兄弟的情分上了。”
冯仁摇了摇头,重新坐下,端起茶壶给袁天罡倒了碗凉茶,推到他面前:
“朝堂上呢?张九龄独掌政事堂,压得住吗?”
“压得住。”袁天罡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不过,李林甫被调回来了。”
“李林甫被调回来了?”
冯仁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袁天罡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松子,一边嗑一边说。
“荆州那边上了折子,说李林甫在任上兢兢业业,约束宗室、整顿吏治,颇有成效。
折子是宗正寺递上去的,落款是李林甫自己。
他现在是宗正寺卿,从三品,比被贬之前的礼部尚书还高了半级。”
冯仁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宗正寺,那是管皇族事务的衙门。
李林甫一个被贬的罪臣,去了荆州不但没烂在那里,反而借着宗室的关系网爬回了长安,还升了官。
这手段,比宇文融高明多了。
宇文融只会跳着脚咬人,咬得满朝皆知,最后把自己咬进了大牢。
李林甫不一样。
他是一边蹲在角落里舔伤口,一边悄无声息地织网。
等网织好了,他自己就飘回来了。
“张九龄知道吗?”冯仁问。
“知道。”袁天罡把松子壳吐在桌上,“政事堂收到宗正寺的折子时,张九龄当场就驳了。
说李林甫当年被贬是因为结党营私、排挤同僚,不可轻信其改过自新。但圣人没听。”
“没听?”
“没听。”袁天罡又嗑了一颗松子,“圣人的原话是。
‘李林甫在荆州两年,宗室无一人闹事,这就是本事。
让他回来,在朕眼皮子底下待着,比搁在外头强。’”
冯仁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隆基这话说得没错。
李林甫确实有本事。
当年他在礼部的时候,能把那么难管的藩国朝贡、使节往来打理得井井有条,靠的不是运气。
但冯仁比谁都清楚,李林甫的本事从来不是用在正事上。
他用在正事上的那部分,只是他全部本事的皮毛。
真正的本事,全用在算计人上了。
“他回来之后,除了宗正寺的事,还碰过别的没有?”冯仁问。
“暂时没有。”袁天罡摇了摇头,“不过他回来之后,第一个去拜访的人,是吉温的继任者。
新任御史中丞崔琳。”
冯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崔琳,博陵崔氏,御史中丞。
高适私离军营那桩案子,崔琳本来写了弹劾折子,后来被他用高适亲笔写的阵亡名录劝了回去。
此人为官清正,不结党,不贪财,但有个致命的毛病……太把规矩当回事。
这种人最容易被李林甫利用。
因为你只要把“规矩”这两个字摆在他面前,他就会按规矩办事,而不去问这规矩背后藏着谁的手。
“他去找崔琳做什么?”
“叙旧。”袁天罡冷笑一声,“李林甫和崔琳是同年的进士,开元初年一起在礼部待过。
李林甫请崔琳喝了顿酒,聊的全是当年的旧事,半句朝政都没提。
但第二天一早,崔琳就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张守珪在幽州吃空饷。”
“吃空饷?”冯仁的声音沉了几分,“张守珪刚打完契丹,封了辅国大将军,他吃哪门子的空饷?”
“折子上说,张守珪在幽州虚报兵员,多领了两千人的粮饷。
崔琳查了户部和兵部的账,幽州都督府在册兵员三万二千人,但实地核查只有三万出头。
那多出来的两千人,粮饷照发,人却不在。”
冯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张守珪吃没吃空饷,他不确定。
张守珪那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治军粗放,账目上的事从来不上心。
幽州都督府在册兵员三万二,实地只有三万,这差额不一定是他贪了……
更可能是那些空额被用来养了些不在编的亲兵和斥候。
这种事在边镇司空见惯,朝廷也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李林甫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桩旧账翻出来,还借崔琳的手递到御前。
这不是冲着张守珪去的,这是冲着张九龄去的。
张守珪是张九龄举荐的,契丹一役的封赏也是张九龄拟的。
张守珪吃空饷的案子一旦坐实,张九龄这个举荐人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