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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说:“姚崇弹劾你的奏折,朕给压下去了。”

冯仁头也不回,“压下去做什么?

他弹劾得没错。

我确实几个月没上朝,确实收了个学生,确实常去大安宫。哪一条冤枉我了?”

不识抬举……李隆基起身,“要不是朕!你连官都做不了!”

冯仁转身行礼,“圣人圣明。”

敷衍回答,让李隆基很不爽。

李隆基(╯‵□′)╯︵┻━┻:“朕不吃了!”

掀完桌气呼呼走了。

冯仁心道:这娃咋气性那么大捏?

~

次日一早。

蜀中来信。

李白已有诗赋多首,并得到社会名流的推崇与奖掖,开始从事社会干谒活动。

郭子仪再考武举,成绩优异补任左卫长上。

张九龄却越发的惨,因意见与姚崇不合,几次三番差点被罢相。

大安宫。

“什么?你要请辞?”李隆基难以置信地看着冯仁。

李旦也开口:“是不是隆基这小子哪里做得不对?”

冯仁回答:“没有,我只是觉得姚崇说得没错,待在这个位置不干活确实该让出来。”

李旦想了想,“那朕可以出宫了?”

李隆基、冯仁:(⊙_⊙)?

李旦接着说:“朕的意思是,待在这儿大安宫,朕乏了,想出去多走走看看。”

李显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孤也要出去,牢弟出去玩不叫你哥我,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李隆基看看父亲,又看看伯父,最后把目光落在冯仁身上。

“冯侍中,这是你的主意?”

冯仁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一脸无辜。

“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爹自己想出去浪,你伯父在旁边拱火,我就是个把脉的。”

李旦乐呵道:“冯仁你这不是辞官了嘛,那咱出去玩,也有了个护卫不是?”

“阿耶,您今年五十多了。”李隆基耐着性子,“冯侍中刚辞了官,您就要跟着他出去浪?

朝堂上那帮人怎么看朕?说朕把亲爹赶出宫了?”

李旦靠在软榻上,换了一身半旧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隆基啊,你得成全我,你知道我活不了几年了。”

李隆基说:“阿耶,你现在身上有病,况且现在外边太阳毒。

万一有什么闪失,我怎么面对百官,怎么面对天下还有列祖列宗啊?”

“就出去半年。”

“不成。”

“仨月,就仨月。”李旦伸出手指。

李隆基(lll¬w¬):“阿耶,你这出去玩仨月,还不如在这长安城、周边县转转得了。”

一阵思想斗争后,他终于松口,“阿耶,就三个月,多一天都不行。”

李旦的眼睛亮了,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从软榻上一骨碌坐起来,动作之利落全然不像个五十多岁的病人。

“成!三个月就三个月!”

李显在旁边拍着大腿笑:“牢弟,你这身子骨比我想的硬朗啊!”

——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

长安城的春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路边。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冯仁在前头赶车,两兄弟在马车里头乐乐呵呵。

马车辘辘驶上官道,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李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楼子上的旗还在,太极殿的檐角还在,那座困了他十几年的皇城还在。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准备出城了,你们现银带好了没?”冯仁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李旦摸了摸腰间,又摸了摸袖口,脸色微微一变。

李显在旁边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牢弟,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喏,哥带了。”

李旦瞪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银子?”

“婉儿给的。”李显理直气壮,“她说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

你那个太上皇的名头,出了长安城可不好使。”

李旦被噎了一下,转头朝车帘外喊:“冯叔,朕……我身上没带钱。”

冯仁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知道,所以我让冯玥在你枕头底下塞了二百贯。

你自己没发现?”

李旦愣了一下,伸手往袖子里一摸,果然摸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飞钱。

他展开一看,上面盖着长宁郡公府的印鉴,墨迹清晰,数额写得明明白白。

“冯叔,您什么时候放的?”

“你昨儿个在上阳宫睡午觉的时候。

我跟玥儿进去的,你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愣是没醒。”

李旦的脸微微一红。李显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晨雾散尽之后,田野的轮廓渐渐清晰。

麦苗青青,一望无际,偶尔有几株早开的野花从田埂边探出头来,黄的金的黄,紫的紫,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旦掀着车帘,看着外头的景色,一副城巴佬进山的表情。

~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在一处驿站前停下。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灰瓦。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弓着背,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冯仁一番,又看了看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皱起眉头。

“客官,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上房。”

驿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客官,上房有是有,可这价钱……”

冯仁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驿丞的眼睛亮了,态度立刻变得殷勤起来:“有有有!

三间上房,东厢第一、第二、第三间,都是最好的!客官这边请!”

李旦从马车里钻出来时,驿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人的衣裳虽然寻常,可那股子气度不像普通人。

他又看了看李显,这人笑嘻嘻的,像个来串门的富家翁,可那双眼睛也不像普通人。

驿丞没敢多问。

在驿站干了半辈子,他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人,也学会了一样本事——不该问的别问。

晚饭是在驿站的前堂吃的。

一盘酱牛肉,一只烧鸡,一碟花生米,一盆白菜豆腐汤,外加一壶浊酒。

菜色寻常,可李显吃得比在宫里还香。

“冯叔,这酱牛肉不错。”

冯仁瞥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饿了。在宫里,御膳房做的东西你嫌油腻,天天喝粥,能不饿?”

李旦沉默片刻,“驿丞过来。”

驿丞弓着背小跑过来,在桌边站定,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客官,您吩咐?”

李旦问:“这牛肉……”

驿丞腿抖了抖,立马跪下来。

在古代牛、马作为生产工具,除了在特别时候宰杀或者病死老死的外,一般来说是不能上餐桌的。

李显咬着牛肉的动作一顿,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问:“你跪什么?这牛又不是你杀的。”

驿丞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头,也不敢答话。

李旦放下筷子,看了冯仁一眼。

冯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驿丞,起来。这牛是病死的,不是宰的。对吧?”

驿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迎上冯仁的目光。

“对……对!病死的!病死的!”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前几日,村里有头牛跌断了腿,没治好,死了。

草民……草民买了些肉,不是宰的,是病死的!”

李显嚼着牛肉,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蘸了蘸碟子里的醋,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病死的就好。病死的能吃,宰的不能吃。这规矩我懂。”

驿丞瘫在地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旦端起酒碗,朝驿丞举了举:“起来,别跪了。

又不是过年,跪什么跪?”

驿丞这才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桌沿才站稳。

他不敢再看冯仁,低着头,弓着背,退到后堂去了。

前堂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显把最后一块牛肉夹进嘴里,嚼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牢弟,你方才吓唬他做什么?”

“那是他自己经不住吓。”李旦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冯叔,您说这驿丞,平时没少卖牛肉吧?”

冯仁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不紧不慢地说:

“这驿站往东三十里是青州,往西四十里是齐州,南北官道交汇,来往客商多。

他要是只靠那点驿站拨银,早饿死了。”

“所以您方才那锭银子,是堵他的嘴?”李旦问。

“堵嘴?”冯仁瞥了他一眼,“我那是告诉他,我们知道他的底,可我们不打算管。

他要是识相,往后三日好吃好喝伺候着。他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怎样?”李显凑过来,一脸好奇。

冯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不识相,他就该操心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还稳不稳了。”

李旦笑着摇了摇头,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

堂外,夜色渐深。

驿站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晃悠悠。

远处传来马嘶声,是后头马厩里新来的几匹驿马,还没歇下。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冯仁就起来了。

他蹲在驿站的灶房里,借了驿丞的锅,熬了一锅小米粥。

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稠稠的,香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驿丞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搅着锅里的粥,欲言又止。

冯仁头也不回:“想问什么就问。”

驿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客官,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冯仁把粥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驿丞。

“一个赶车的。”他说,“你有意见?”

驿丞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草民就是……就是觉得,客官您这气度,不像赶车的。”

“气度?”冯仁嘴角微微一扯,“赶车的气度是什么样?缩着脖子驼着背,见了谁都得点头哈腰?”

驿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冯仁没有再理他,端着粥锅往前堂走。

前堂里,李旦和李显已经起来了,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人捧着一碗凉茶,还没喝,就那么捧着。

“冯叔,您起得真早。”李旦打了个哈欠。

冯仁把粥锅往桌上一搁,又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碟咸菜、一碟酱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盘昨天剩的花生米。

“吃吧。吃完赶路。”

李显第一个伸手盛粥,舀了一大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吐。

“冯叔,下一站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