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上位后,复国号为唐。
朝堂上,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桓彦范、张柬之、敬晖目的达到,皆大欢喜。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失了势,可他们手里还攥着些东西,攥着些能要人命的东西。
武懿宗日日提心吊胆,闭门不出,连早朝都告了病。
太平公主府门庭若市,可主人却一直没露面。
韦氏、李裹儿,自从知道李显没机会后,也安分不少。
~
早朝。
李旦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那些人明争暗斗,一言不发。
张柬之站了出来,上疏请诛二张。
桓彦范附议,敬晖附议,朝堂上清流党一片附议。
李旦坐在御座上,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张之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朕知道了。退朝。”
群臣面面相觑,却不敢再言,只得山呼万岁,鱼贯退出。
张柬之走在最后,在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之上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
皇帝还是那副模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可张柬之总觉得,今天的皇帝,和从前不太一样。
——
长安,冯府后院。
武则天靠在藤椅上,听李显念完宫里头传出来的消息,嘴角微微一翘。
“旦儿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
李显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在小几上,讪讪地笑:“娘,弟弟他……从小就这样。”
“从小就这样。”武则天重复了一遍,“可从前这样,是怕。
现在这样,是想。”
李显愣住了。
“娘,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武则天打断他,“显儿,你去灶房看看,今儿晚上吃什么。
你玥儿姐炖的汤,比宫里的御厨强。”
李显知道母亲不想再谈,应了一声,起身向灶房走去。
冯仁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靠在柱子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你儿子,比你聪明。”
武则天没回头,只是笑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生的。”
冯仁走到她身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二张的事,你怎么看?”
武则天望着那棵梅树,沉默了一瞬。
“张易之、张昌宗那两个东西,该死。”
冯仁冷笑,“听说这俩俊俏面首被你收了,把持了一段时间的朝政,你……真舍得?”
冯仁那话问得刁钻。
武则天靠在藤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舍得?”她嗤笑一声,“冯仁,朕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两个面首,有什么舍不得的?”
冯仁抿了口茶,慢悠悠道:“那可不一样。那俩小子,长得俊,嘴也甜。
听说你在宫里,可是一天不见就心慌。”
武则天终于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是酸?”
冯仁把茶盏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望着那棵老梅树。
“酸什么?我又不是你男人。”
“那你操的什么心?”武则天嗤笑一声
妈的好像被这老太婆套路了……冯仁沉默。
武则天接着说:“朕在你这儿住着,宫里那些人怎么闹,跟朕有什么关系?”
冯仁端起茶盏,没说话。
武则天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忽然问:“冯仁,你说旦儿那孩子,能压住那些人不?”
“压不住。”冯仁答得干脆。
武则天的手微微一顿。
“那你……”
“但他不需要压。”
冯仁放下茶盏,“张柬之那些人,会替他压。
太平那边,有你那封信压着。
武家更不用说。”
冯仁顿了顿,“要是压不住,我不建议,帮他杀一轮。”
——
张府。
张柬之坐在主位上,
桓彦范和敬晖坐在下首,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柬之,”桓彦范终于开口,“今日朝上,陛下那话是什么意思?”
张柬之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凉透的茶盏放下,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陛下的意思,”他缓缓开口,“是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敬晖愣了一下。
“自己看着办?这话……”
“这话的意思是,”张柬之打断他,“陛下不想沾这个手。”
桓彦范和敬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不想沾手。
也就是说,二张可以杀,但不能让皇帝来杀。
或者说,不能让皇帝落下“诛杀先帝旧臣”的名声。
“那咱们……”敬晖的声音压得更低,“动手?”
张柬之沉默了很久。
“不行,二张在朝中受宠多年,武皇帝给了他们不少。
养的家奴、死侍,不知道有多少。”
桓彦范攥紧茶盏,指节发白:“那俩东西,仗着先帝宠幸,这些年敛了多少财,养了多少人?
咱们手里那点兵马……”
“兵马的事,我来想办法。”敬晖忽然开口。
张柬之和桓彦范齐齐看向他。
敬晖压低声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是我同年。
此人素来忠耿,早就看不惯二张横行。
若能说动他……”
“李多祚?”桓彦范皱眉,“他肯?”
敬晖没有答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案上。
张柬之展开,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
“愿效死力。”
笔迹苍劲,墨迹尚新。
张柬之把纸条折好,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既是如此,”他说,“那就定在三日后,子时。”
桓彦范和敬晖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三日后,子时。”
——
三日后,子时。
长安城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易之的府邸在亲仁坊,占地极广,墙高院深。
府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张易之坐在正堂主位上,怀里搂着个美貌的歌伎,手里端着酒盏,正听底下人唱曲。
张昌宗坐在他下首,脸色却有些发白。
“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今儿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不对劲。”
张易之瞥了他一眼。
“不对劲?能有什么不对劲?
武皇退了,新皇登基,可咱们手里攥着的东西,够那些人喝一壶的。”
他把酒盏放下,搂着歌伎的手紧了紧,“怕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刀兵相接的铿锵声。
张易之霍然起身,一把推开怀里的歌伎。
“来人!”
没有人应声。
只有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昌宗的脸彻底白了,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张易之咬紧牙关,抓起案上的横刀,向堂外冲去。
可他刚冲到门口,就停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羽林卫的铠甲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刀枪如林,指向他一个人。
李多祚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
“张易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奉旨诛贼。”
张易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奉旨?谁的旨?新皇的旨?还是太平公主的旨?”
李多祚没有答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羽林卫蜂拥而上。
张易之的刀只来得及挥出半下,就被无数柄刀枪压在地上。
他挣扎着,嘶吼着,“我是先帝的人,你们不能杀我”。
没有人理他。
刀落下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
张昌宗被人从堂里拖出来,已经吓得站都站不住了。
他被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别杀我……”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交出来!”
李多祚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
“晚了。”
刀落下。
血溅在青石板上,很快渗进砖缝里,只剩下暗红色的一摊。
——
二张伏诛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长安城。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心惊胆战,有人闭门不出,有人奔走相告。
消息传到冯府后院时,武则天正靠在藤椅上晒太阳。
冯仁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死了?”武则天问。
“死了。”冯仁说,“李多祚亲自动的手。”
武则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从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冯仁看了她一眼。
“怎么,心疼?”
武则天嗤笑一声。
“心疼?那俩东西,仗着朕宠幸,这些年没少作恶。
朕活着,没人敢动他们。
朕一走,他们迟早是这结局。”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冯仁。
“冯仁,你说,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们了?”
冯仁把凉透的茶放在小几上。
“是。”
武则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就不能哄哄朕?”
“哄你干什么?”冯仁往椅背上一靠,“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那俩小子,你留着他们,不就是给李旦磨刀的?”
武则天没接话。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冯仁,你说旦儿那孩子,知不知道朕的意思?”
“知道。”冯仁答得干脆。
“那他……”
“他在等。”冯仁说,“等你把话说清楚。”
武则天沉默了一瞬。
“说什么?”
冯仁转过头,看着她。
“说你不想回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梅树叶子的簌簌声,和远处灶房里隐约传来的剁菜声。
武则天靠在藤椅上,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