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溪把调级通知收好，冲周科长道了谢。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头几个同事凑过来恭喜她，她一一应了，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搁着的文件翻了翻。桌上积了半个月的活儿，够她忙一阵子的。
可坐下来之后，她发现外头的发展比小说描写中更加让人不安。
先是前两个月取消高考，紧接着，红小兵风潮彻底席卷全国，从京城蔓延到大小城市，再传到街头巷尾、村镇街坊。
到处都是整齐的红袖章、响亮的口号、成群结队的小将，整个社会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变了。
不再是往年安稳平和的氛围，取而代之的是紧绷、躁动、人人自危的紧张气息。
之前在羊城开广交会的最后几天，局势就已经隐隐失控过一次。
那会儿明溪忙着轮岗各个展馆布置展台、对接外商、翻译谈单，并不在冲突现场，没有亲眼撞见全过程。
但架不住参会的人多、嘴杂、消息传得快，事后满场工作人员都在偷偷议论，她多多少少拼凑出了完整始末。
那几天广交会作为全国最大的对外窗口、接触洋人最多、对外交易最频繁的场所，早就被躁动的红小兵盯上了。
一群年轻气盛、思想激进、满腔热血却又冲动莽撞的小将，直接举着红旗、喊着口号，浩浩荡荡硬冲广交会展馆大门。
他们认定广交会对接外商、交易洋货、接触资本，就是崇洋媚外、就是作风不正、就是该彻底破除的东西。
一群人情绪上头、热血冲脑，嚷嚷着要砸展馆、封会场、终止所有对外交易，甚至当场和执勤工作人员、安保人员起了正面冲突，推推搡搡、争执不断，场面一度彻底失控。
最后还是广交会最高层领导亲自出面，耐心讲道理、摆大局、说利弊，费尽口舌安抚众人情绪，才好不容易把这群激进的小将劝离现场，堪堪保住了这场国家级对外展会。
明溪当时听完所有内情，心里只剩一声长叹。
连国家级、对外窗口、关乎全国外汇和国誉的广交会，他们都敢二话不说直接冲击、肆意捣乱。
可想而知，接下来的几年，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各行各业的秩序、整个社会的风气，会动荡成什么样子。
这些肆无忌惮的人还能再嚣张个十年……
想起那十年，明溪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立场不同、出身不同、遭遇不同，感受也不同。
倘若她家是大富豪，什么首富，那她肯定觉得不公平，觉得天塌了，觉得凭什么。
若她家是个贫困人家，她估计要拍手叫好，觉得终于有人替穷人出头了。
若她是被那些有钱有权人家压榨迫害的人家，那真是要放鞭炮庆祝了，巴不得那些欺压人的大户统统倒霉。
国家走到这一步，有国家深层的考量，有时代积弊的必然，不是个人三言两语就能随意评判对错的。
这世道积弊太深，不破不立。
明溪从小到大的亲身经历告诉她，那些大户人家，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人。
真正心善正直、待人宽厚、体恤底层的豪门大户，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少得可怜。
南市虽说不是国家首都，但在民国也做过首都。
所以，这个城市大户人家、富商、地主不少。她见过那些仗着家世欺负人的纨绔子弟。
在那三年困难时期，她那些有钱的同学，日子过的照样舒服，糕点还吃一块扔一块……
就是在她翻译的着作上，也有人想抢署名权。好在她老师多，学校也知道她立过功，才没让那人得逞。
更让她恶心的是另一件事。她十四岁在北京念书的时候，有个同学的父亲，家里有钱，来学校看儿子，在学校门口看见了她。
后来那人托了好几层关系，辗转递话过来，说想“请俞同学吃顿饭”“认识认识”。
明溪当时没反应过来，是陈老师听说了，气得拍桌子，把来人骂了回去。
她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做生意的，家里有几房姨太太，看上了她的模样，想把她收进家门。
明溪恶心得三天没吃好饭。
所以如今回看这一场时代风暴，明溪心里格外平静。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肆意作恶、肆意压榨别人的大户人家、纨绔子弟、蛀虫人家，落得凄惨下场，真的一点不冤，纯属死有余辜。
只是可惜，大风大浪席卷而来，从来不会精准筛选对错善恶。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势必会伤及无辜、牵连旁人。
被这股风一刮，有的倒了，有的散了，有的再也没缓过来。
明溪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心里繁杂的思绪。
想太多也没用，世事洪流不可逆，时代车轮挡不住。
与其纠结对错、感慨遗憾、忧心未来，不如踏踏实实顾好自己、护好家人、站稳脚跟、安稳前行。
好在！
她如今的身份，根正苗红、干干净净！
家里祖辈都是踏实过日子的普通老百姓，她自己更是少年上进、读书成才、公职在岗、为国创收、立下大功、立场端正。
明溪指尖轻轻拂过文件封面，眼神沉静坚定。
这天，明溪下班回家，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院门外头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袋子，看着眼生。她皱了皱眉，推开院门进去，果然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林大富。
这可是他二婚以后第一次来俞家。
明溪看他神情有些局促，看见明溪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明溪……你回来了。”
明溪淡淡地点了点头，没叫他，略过他径直走向堂屋，把公文包搁在条案上。
林大富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脸色不太好。要不是顾及着自己是来求人的，他真想骂她几句——真是没教养，见了亲爹连声都不吭。
屋里其他人也是各干各的，没怎么理会他。
俞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择豆角，眼皮都没抬一下。俞建国还没下班，不在家。俞莉莉在灶房里头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得热热闹闹的，可那动静比平时大了几分，听着像是在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