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枫揉了揉眼睛，撑了个懒腰，肩背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动。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
那棵银杏树的落叶在晚风中纷飞，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杨馥嘉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李南枫，你这辈子最想吃什么？
李南枫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表情，
然后理所当然地接话：还能喜欢吃啥？不就是西苑食堂的腊肉土豆丁么？你忘啦？
杨馥嘉的反应很快。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场景便无声地扭转、流动、重组。
书架消失了，桌椅融化了，窗外的夕阳收敛成一团逐渐扩散的光晕又重新铺展开来。
等一切稳定下来时，二人已经坐在了西苑食堂惯常坐的角落里，
对面那几张桌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低头扒饭的学生，
远处的窗口前排着两条不长的队伍。
面前的餐盘里装着两份菜，一碟番茄炒蛋，一碟腊肉炒土豆丁，米饭冒着热气。
李南枫很自然地端起碗开始扒饭，夹了一筷子土豆丁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嘟囔
：馥嘉，你今天怎么也点了土豆丁啊？
你东广人不是不吃辣么？
杨馥嘉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动筷子。
她的目光落在李南枫的吃相上，像是在观察一件不太理解的物品。
过了片刻才回道：原来我不吃辣呀。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李南枫，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这辈子最爱谁？我很好奇。
李南枫正埋头对付那块腊肉，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
：馥嘉，我女朋友不一直是你么？
你今天好奇怪，说话莫名其妙。
杨馥嘉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在确认什么
：原来是我啊。那你最想和我在一起做什么呢？
李南枫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丁，嚼了两下咽下去，
目光忽然望向窗外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咦，怎么冬天了？
走，我们去图书馆门口的草地上晒会儿太阳。
杨馥嘉第二次挥手。
场景再次流动，食堂的嘈杂声如水退去，周围的光线变冷变淡，
空气中有了一种冬季才有的清冽感。
他们躺在图书馆门口那块草地上，草已经枯黄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但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地晒着面颊和手背。
远处有车流驶过的声音，偶尔有推着自行车的学生从路边经过，
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李南枫躺得很舒展，双手枕在脑后，
眯着眼望着冬日那种高远而澄澈的天蓝色。
杨馥嘉躺在他旁边，侧过脸看了看他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那几辆驶过的车，
悠然地说：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会享受。
只是你们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人们也不会法术。
那边路上跑的是啥？
李南枫一脸困惑地转过头，像是被这个离谱的问题呛到了一样
：馥嘉，那是车啊。你今天怎么总说些奇怪的话？
杨馥嘉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只是了一声，
目光追着那几辆远去的车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原来是机械造物……不错不错。
太阳晒了约莫两刻钟，暖意浸润到骨头里，让人昏昏欲睡。
杨馥嘉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比方才端正了许多，
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郑重：太阳晒得差不多了。
李南枫，我问你，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话音刚落，杨馥嘉的面容开始模糊，轮廓像被水浸润的墨迹一般向四周晕开，
又在一息之间重新聚拢成另一张面孔。
花白的头发，深褐色的老花镜，消瘦却精神的脸，
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胡教授。
大学时代教他工程制图的老教授，那年都九十岁了，
返聘回来是他们那届学生最后一门课程的主讲人。
李南枫原本还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看到那张面孔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
他的脸上涌起一种混合了愧疚和紧张的复杂神色，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开口，
声音干涩：胡教授……对不起，我工程制图这次只考了八十八分，
没过九十……让您失望了。
胡教授站在那片枯草地上，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李南枫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您都九十岁了，我们这届学生是您带的最后一届……
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期望，让您带着遗憾退休了。
对不起。
他说完低下头，脊背弓着，双手放在膝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胡教授看了他好一阵，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看穿世事后的透彻
：李南枫啊李南枫，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最大的遗憾居然是这种破鸡毛小事情？
李南枫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着胡教授。
然后胡教授的面容再次模糊、流动、重组。
场景又一次变幻，昏暗的灯光，闪烁的屏幕，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还有耳机里传来的嘈杂语音。
这是学校美食街东门外那家网吧，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和空调的冷风气味。
杨馥嘉坐在他旁边的机位上，穿着宽松的卫衣，正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的屏幕。
李南枫戴着耳麦，正对着麦克风喊话
：奶妈看t，远程跟好，
那波怪出了我喊再打……
他一边指挥一边快速操作着鼠标，
李南枫，杨馥嘉的声音从旁边幽幽地飘过来，
你就是这么和杨馥嘉认识的？
李南枫抽空回了她一句：馥嘉，我开团给你搞了一套装备，你自己看看。
然后便重新投入了那场团本战斗，键盘按得噼啪作响。
杨馥嘉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光效和伤害数字，
表情中带着一种有点无语的无奈。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李南枫啊李南枫，你这人太没意思了。
还以为你的世界有多精彩呢，原来如此平淡。
没劲没劲，不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