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殿的午后难得安静。
克里斯歪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饮料，正准备舒舒服服地混过整个下午，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孙尚香背着弓，大步走了进来。
“哥，帮我个忙。”
克里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借钱免谈，打架找虎丸，报销找云曦。要是小乔又欺负你，我可以先假装没听见，等她消气以后再处理。”
“都不是。”孙尚香走到他面前，双手往桌上一撑，“我要找对象。”
克里斯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孙尚香看了好几秒，慢慢坐直身体。
“你？”
“我怎么了？”
“没怎么。”克里斯把杯子放下，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就是这件事风险太大。本尊得先替未来的受害者把把关。”
“你才是受害者！”
“职位。”
“第一殿的。”
克里斯眯起眼睛。
“第一殿的人不少。德拉克斯？”
孙尚香的眼角抽了一下。
“不是。”
“那总不能是我吧，那可不行。”
“也不是！”
“等等。”克里斯身体稍微前倾，眼中亮起一丝八卦特有的光，“难道是云曦手下哪个年轻审计员？你看上人家以后，打算让我直接下令赐婚？”
孙尚香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喜欢的就是云曦！”
神尊殿里安静了。
克里斯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三秒，他才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谁？”
“云曦。”
“哪个云曦？”
“整个五龙盟还有几个云曦？”
克里斯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那种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竟然毫无征兆地闯进了他的现实。更离谱的是，坐在他面前的孙尚香神情坦荡，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是，香香。”克里斯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和云曦……应该都没有真正打过交道吧？”
“没有又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克里斯摊开双手，“你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孙尚香抱起手臂，理直气壮地回答：
“一眼就看上了。”
“……”
“她站在那里，冷冷静静的，谁的面子都不给。虎丸的报销单说驳就驳，连你的账都敢当面查。”孙尚香说着，眼神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明明不动声色，却能把场面压得死死的。那种冷静，我看一眼就沉沦了。”
克里斯怔怔地看着她。
随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抬手摸了摸孙尚香的额头。
孙尚香一把拍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清醒得很！”
克里斯又认真端详了她一番，试探着问：
“香香，云曦……你确定？”
“确定。”
“她可是女孩子。”
孙尚香反问：“所以呢？”
克里斯张了张嘴。
半晌，他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不上来。
孙尚香盯着他：“你到底帮不帮？”
“帮，当然帮。”克里斯重新坐回沙发，喃喃自语，“就是信息量有点大，本尊得找个熟悉云曦的人搭桥……”
他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无双。”
几分钟后，克里斯在后院找到了无双。
无双正坐在石桌旁整理兵器保养清单。听完克里斯的话，她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去。
“你再说一遍。”
“香香喜欢云曦。”
无双抬起头，用一种看呆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本尊说得很清楚。”
“呆子。”无双把笔往桌上一放，“云曦她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女孩子？”
克里斯摸了摸下巴。
“也许会呢？”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她是我徒弟，我还不了解她？”无双说得斩钉截铁，“小曦一门心思都在财务、数据和修炼上。她那颗脑袋里除了数字就是规章，哪有空谈这些？”
克里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可云曦以前向你表白过，不是么？”
无双的表情瞬间僵住。
“那不是表白！”
“她还特别黏你。”
“那是尊师重道！”
“你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那是师徒感情深厚！”
“你不在的时候，她抱着你送的粉色毛球蝴蝶结发呆。”
“她只是在研究饰品的材料构成！”
克里斯双臂环抱，脸上渐渐露出了然的笑容。
无双被他看得坐立不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总之，那是师徒表白，不是你想的那种表白！”
克里斯点了点头。
“嗯，都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
“都是一个人说喜欢，另一个人装没听懂。”
无双噎了一下。
克里斯趁机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把云曦约出来，让她和香香正式认识一下。”
“不行，我不同意。”
“为什么？”
无双抱起手臂，眉头紧锁，神情比刚才更加严肃。
“香香性子那么冲，小曦看起来冷，实际上又敏感。她们两个凑到一起，万一吵起来怎么办？”
克里斯想了想。
“一个负责冲动消费，一个负责驳回预算，不是正好互补吗？”
无双瞪着他。
“呆子！”
“那就这么决定了。”
克里斯转身便走。
无双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你给我回来！什么叫决定了？我还没答应呢！”
克里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香香那边，本尊已经答应了。”
“你答应的关我什么事！”
“你是师父，见徒媳这种事，当然得由你出面。”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无双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片刻之后，她抄起桌上的保养清单，朝克里斯的背影追了过去。
“什么徒媳！呆子，你站住！”
远处的回廊后面，孙尚香悄悄探出头。确认克里斯已经成功把无双拖下水后，她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曦宝，等着吧。”
“本小姐看上的人，可没那么容易跑。”
无双最终还是认命了。
她把饭局安排在神尊殿后院的小餐厅里，地方不大，平时只有家人圈会来。为了避免场面太尴尬，她亲自做了满满一桌菜，还特意把克里斯叫来镇场。
结果开饭前半个小时，无双已经后悔了三次。
“呆子。”
她拿着汤勺，盯着坐在桌边偷吃的克里斯。
“你确定这件事靠谱吗？”
克里斯叼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回答：
“相亲嘛，吃顿饭而已。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就当香香蹭你一顿饭。”
“我担心的就是她们真成了！”
克里斯咽下排骨，奇怪地看着她。
“你上次不是说绝对不可能吗？”
无双一下被堵住了。
“我……”
她刚要反驳，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孙尚香先到了。
她明显精心打扮过，仍旧穿着惯常的红裙，短发却认真梳理了一遍，连常年带在身上的弓和乾坤圈都没拿。
无双上下打量她两眼。
“兵器呢？”
“相亲带什么兵器？”
“你平时吃饭都带着。”
“今天不一样。”
孙尚香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坐下，目光却不停往门口瞟。
克里斯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香香，你紧张了？”
“谁紧张了？”
“你坐反了。”
孙尚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对着椅背坐了下来。
她面不改色地转过身。
“我喜欢这么坐。”
克里斯刚要继续调侃，门再次被推开。
云曦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套黑底金边的制式套装，半框眼镜上闪过细密的数据流，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份没有审批完的预算报告。右侧头发上的粉色毛球蝴蝶结，却比平时摆得更加端正。
“盟主，师父。”
云曦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孙尚香。
“孙副殿主。”
孙尚香立刻站了起来。
“叫我香香就行。”
“好的，香香。”
这一声平静自然的“香香”，让孙尚香原本准备好的十几句开场白瞬间全部消失。
她愣了片刻，才拉开身边的椅子。
“曦宝，坐这里。”
云曦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坐了过去。
无双握着汤勺，神情逐渐凝固。
克里斯也不吃排骨了。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疑问。
这就叫上曦宝了？
更离谱的是，云曦竟然没有反驳。
饭局开始以后，孙尚香表现得出奇安静。云曦偶尔问一句，她便认真回答一句，完全没有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无双终于忍不住了。
“小曦。”
云曦放下筷子。
“师父？”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请你吃饭吧？”
“知道。”
“那你……”
无双斟酌了一下说法。
“你对香香是什么看法？”
云曦推了推眼镜，认真观察孙尚香几秒。
“外貌出众，性格直接，行动力较强，职位和战力都很稳定。虽然消费习惯尚未完成评估，但总体风险处于可接受范围。”
孙尚香小声问：
“你这是挑对象，还是审核长期投资项目？”
“对我而言，两者都需要理性评估。”
云曦神色不变。
“但结论相同，可以尝试。”
无双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
克里斯瞪大眼睛。
“你答应了？”
“是的。”
“不是……”
克里斯难得结巴了一下。
“为什么？”
云曦看向孙尚香。
“她长得很漂亮。”
孙尚香嘴角顿时扬了起来。
云曦继续说道：
“此外，我一直更容易对女孩子产生好感，只是此前没有认真考虑过恋爱问题。既然香香愿意主动表达，我也不排斥她，那么尝试交往就是符合逻辑的选择。”
整张桌子骤然安静。
无双的表情像是自己的绝对演算刚刚得出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答案。
“小曦，你以前怎么没告诉过我？”
云曦反问：
“师父以前问过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主动汇报？”
无双彻底无话可说。
克里斯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你不是说，你最了解自己的徒弟吗？”
无双狠狠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排骨！”
孙尚香则悄悄伸出手，试探着碰了一下云曦的手指。
云曦没有躲开。
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碰在一起的手，随后平静地补充：
“目前属于试交往阶段，观察期三个月。”
“没问题。”孙尚香立刻答应，“三年都行。”
“三年不是观察期，是低效率决策。”
“那就三个月。”
“另外，约会费用各付一半。”
“我全付。”
“不接受。财务关系不清晰容易产生权力失衡。”
“都听你的，曦宝。”
云曦的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嗯。”
无双看见这个笑容，整个人再次陷入呆滞。
她教了云曦这么多年，都没见这个臭丫头答应得如此痛快。
克里斯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师父大人，徒媳怎么样？”
无双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一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五龙盟的大小角落。
五龙盟这个地方，虽然上面由神明掌管，但下面依旧残留着许多老一套的思想。消息一出，“绯红枭姬”和“冷面精算师”的女女组合，瞬间炸翻了保守派的锅。以至于当天下午，一场本该是核对物资的风暴，刮到了神尊殿的门口。
“荒谬！简直有伤风化！”
穿着笔挺蓝色牧师袍的高尼茨大步踏进主殿，他推了一下窄框眼镜，周身盘旋起了一阵隐约可见的苍蓝微风，语气冷得能结冰：
“神尊阁下！我作为执法殿正殿主，必须进言！这种违背自然纲常的风气绝不可在五龙盟内助长！这是极其抽象的变异行为！长此以往，盟内的肃穆法度将荡然无存——”
“老高，老高，消消气！”克里斯赶紧从主位上跑下来，按住高尼茨那快要暴走的手，“人家谈个恋爱没惹到你执法殿头上吧？”
“这是风气问题！她们这是在向神圣的秩序挑衅！”高尼茨眉头紧锁。
“唉，我本来不想说的……”克里斯眼睛一转，压低声音，故作沉痛地说，“老高啊，刚才巡逻队跟我报备，说今天本来该妮可带队去第七街区净化妖兽，但有人看到她跟杰米诺手牵手跑到东城区的黑录像厅去看恐怖片了。杰米诺那小兔崽子还给妮可买了个双人座……”
高尼茨身周的风暴猛地一滞。
“你懂的，杰米诺那可是自带‘空间撕裂’的，”克里斯继续煽风点火，“在那漆黑的小包间里，那小混蛋要是敢对我大侄女……”
“杰、米、诺——！！！”高尼茨眼底泛起了一抹可怕的血红，那是独属于老父亲的究极暴走，“他输了斗鸡本来该当我的乖孙子，竟敢对我女儿动歪心思！”
“轰——”的一声，神尊殿的大门被飓风撞开。上一秒还在进行道德说教的息吹之岚，下一秒已经化作龙卷风去抓女儿的早恋了，连一个标点符号的抗议都没来得及留下。
“搞定。”克里斯得意地拍了拍手。
在大殿后方，无条件支持“恋爱自由”的核心家属团爆发出一阵欢呼。
小乔兴奋地摇着克里斯的胳膊：“哇！太好了！我就知道我这个‘小姑子’有本事，能把那座大冰山给拿下！不行，我要带香香去挑几件约会穿的裙子！”
胖成一团肉球的虎丸则惬意地趴在无双的肩膀上，翻了个白眼打哈欠：“管她是同性异性。那个戴眼镜的数字精天天缠着我家老婆学棍子，早晚抢走无双的时间。现在有个疯丫头把她接手了，老子举四只爪子赞成！无双今晚总算可以跟我回家抱抱了。”
“一边去，色老虎！”无双一肘子拐开虎丸，虽然嘴上骂着，但脸上的姨母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
与第一殿的一片欢快相反。此刻的第三殿，静谧宫内。
“荒谬，愚蠢，恶心。”
坐在书桌前的大乔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一双美丽的眸子微眯着，透过落地窗看着不远处演武场上的风起云涌。她的银色短发在阴影下显得格外出尘，但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毒液。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笑的一见钟情。”大乔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冷笑着踱步，“这是明目张胆的政治洗牌。是这群人最不要脸的阴谋。”
被派来看管她的铁（平头哥）正趴在沙发垫子上咬着一只磨牙骨，抬起一双透着凶光的豆豆眼看了大乔一眼：“哈？啥阴谋？不就是那个会咬人的凶女人，泡了那个会算钱的臭娘们吗？我能去咬她们不？”
“闭嘴，你懂什么权力架构？！”大乔嫌恶地扫了铁一眼，仿佛在看一团没有智商的肉块，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癫狂又极其笃定，“好好用你那发育不全的脑子想想！孙尚香是谁？克里斯刚刚认下的亲妹妹，她代表了神权的天然庇护！云曦是谁？她是无双的徒弟，第一殿现在的钱袋子！”
大乔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冷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一个是背靠着不可侵犯的‘一票决定权’，另一个背靠着随时准备暴力镇压的‘副殿主武力与财权’！这哪里是什么拉拉之间的恶心恋爱？云曦那个忘恩负义的精算师，看上的是孙尚香背后神尊克里斯的无限神力；而那个毫无底线的汉朝野蛮人，图谋的则是无双这个万化神兵站台的第一殿实权！”
她指着窗外第一殿的方向，眼眶因兴奋与愤恨而微红：“政治联姻！这纯粹是一场肮脏的、没有底线的同性政治联姻！他们就是在合起伙来恶心我，想通过这两个棋子彻底巩固第一殿在这五龙盟里的寡头独裁！！他们太不要脸了！”
铁挠了挠毛茸茸的下巴，张了张嘴，最后吐出半根骨头：“……大乔姐，我觉得吧，你要是不在这分析政治，你多半也能给自己找个好对象。”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透过虚伪看本质！”大乔暴怒地怒吼一声。在这个充满了诡计的政治囚笼里，她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者，而这种清醒，更是加剧了她在这场虚无噩梦中的偏执与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