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秦时始终都不为所动,月玲珑无奈,只能向秦时行了一个礼后退了下去。
她这边刚走,后堂就有两男一女走了过来。
中间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在最前,左侧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略微落后一步,右侧的女子则在落后一步。
“行俨兄,竟是你亲自前来?”秦时见到来人,起身拱手道,却丝毫没有搭理其他两人。
中间那人正是段志玄,同样笑着拱手回礼,“景玉,这天上楼,果是楼如其名,让人流连忘返啊!”
秦时微笑,朝着旁边的凳子一伸手,“行俨兄,请。”
段志玄笑着落座,其余两人便只能站在不远处。
秦时和段志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仿若其余两人都是空气一般。
半晌后,秦时才将目光投向这两人。男子四十岁许,气质沉静端方。虽被秦时冷落,却仍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度颇为不凡。
见秦时看过来,微笑拱手,“河东薛华,见过云公。”
段志玄接话道,“薛华,河东薛氏,薛道衡之子,伯褒的亲大兄,但并未出仕。大王的意思是,以后这里,名义上的东家,就是他了。”
薛收出身河东薛氏,乃是薛道衡五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但从小就被过继给了薛孺,因此在宗族谱系上,二人只是族兄弟。这也是薛收的表字的第一个字,可以用“伯”的原因。
“即是伯褒的大兄,加上河东薛氏的家学渊源,想来学问不差,出仕为官也并不困难。”秦时看着薛华道,“若是成了这天上楼的名义东家,便与做官无缘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是个没出息的,与四弟不同,没有那么大的抱负与志向,无心为官。”薛华轻笑道,“如今得大王垂青,也是不错。”
秦时目光锐利如刀,“今后这里定是权贵云集之所,和他们打交道,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个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
而且,这青楼的生意,于河东薛氏而言,可并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有辱门楣。其中厉害,当真考虑清楚了?”
薛华笑意不改,拱手道,“门楣荣辱,在国,不在业。有四弟在,薛氏的门楣就不会受辱。
至于和那些权贵打交道,那主要还是看徐娘,哪里用着到在下?”
徐娘便是同他们一起来的那名女子,三十来岁,姿色平平却眼光极毒。也是李二亲自指定的天上楼老鸨。
她原本就是李二安插在洛阳的情报人员,且在洛阳时就是开青楼的。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狠辣。
单看她一个女子,当初李二围困洛阳,十亭人饿死了九亭九。她却能活下来,就知道其手腕有多厉害。
从天上楼的修建装潢,再到人员筛选、训练,徐娘都是全程参与的,秦时与她并不陌生。
徐娘见秦时目光落来,敛衽微福,声线平稳无波,“云公。”
秦时颔首,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既各司其职,便守好本分。
天上楼便正式交给你们二人了,以后所有的具体事务,我不会再过问分毫,轻易也不会再来,只等分红。
但作为这里的大股东之一,我需要提醒二位。
这是秦王与我的产业,只有秦王与我,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这楼里的人和东西,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这种情报机构,里面的水太深,知道的秘密太多,李二是不可能让秦时参与其中的具体事务的。
当然,秦时自己也不干,因为他不想不得善终。
薛华眸色微敛,拱手应道,“云公放心,华守本份,绝不越矩。”
徐娘亦垂首沉声,“楼中诸事,只禀秦王,绝无二心。”
秦时点点头,起身道,“后日开业,我便不来了。”
然后朝着段志玄笑道,“小弟在茗尊楼还约了高长史,行俨兄一起?”
“我就不去了。”段志玄却是摇头拒绝,“那是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去的地方,我这个大老粗凑什么热闹?
我就在这里坐坐,这里的价格,我老段以后可来不起。现在有机会,自然要先享受一番。”
“既如此,行俨兄自便。”秦时当然知道这是段志玄还有李二的话要传达给这两人,而自己不方便知道。
至于他说的来不起,更是扯淡。别的不说,洛阳那边的醉仙楼,老段是有股份的。一年一万多贯的分红,什么花酒他吃不起?
“你去忙你的吧!”段志玄笑着回应,然后又看向薛华和徐娘,“二位,上点酒菜,来几段歌舞助兴,让我老段也沾沾大王和景玉的光,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徐娘嫣然一笑,先朝着秦时行了一个万福礼,才又对段志玄说道,“楚公稍待,奴家去去就来。”
秦时和段志玄相互一礼后,便带着刁金和周震离开了。
“恭送云公。”薛华在秦时身后说道。
……
不久后,秦时来到茗尊楼,高俭已经在包厢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秦某来晚了,劳高公久候,还请恕失礼之罪。”秦时向高俭拱手道。
“云公客气了。”高俭起身还礼,语声温和,“云公事务繁忙,可以理解。再说高某也只是刚来而已。”
“高公雅量。”秦时轻笑,和其分宾主而坐,又说道,“高公是长辈,唤我景玉便好。永乐是秦王义妹,小子亦唤长孙王妃一声‘嫂嫂’。”
高俭原本是想拒绝的,官场之上,年岁资历那是同级官员之间才讲的。他和秦时之间的官职品级差了太多,别的不说,到现在他连个爵位都没有。
但听秦时提及长孙王妃与永乐,又眸光微缓,颔首笑道,“既如此,下官便托大了。不知景玉今日约我来此,是有何事?”
秦时也不客套,给高俭斟了一杯茶道,“那小子就不拐弯抹角了,约高公来此,是有事相求。”
“景玉有事,派人吩咐一声便是,何须如此?”高俭客气道。
“此乃私事,自然不能以公事相托。”秦时执杯欠身,语气诚恳,“今日有两件事相求,还望高公相助。”
“云公请讲。”秦时这个样子,反而让高俭感觉心里没底,哪里敢轻易答应。
秦时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他不去找大王,却来问我?他都觉得为难的事情,我拿什么帮他?
“高公莫言多想。”秦时看出高俭似乎有些不安,笑着安抚他道,“这两件事,唯有高公您能帮到我。”
“还请云公赐教。”高俭也有些懵,但还是被秦时勾起了好奇心。
“第一件事,永乐在延寿坊有一个小绸缎铺,名为‘绛雪斋’。而这‘绛雪斋’紧邻的左右两间商铺,似乎都是高公的产业。”
高俭闻言,也是一阵沉思。他家里的产业他很少会过问,突然听秦时说起,一时还不能确定。“似乎……确实有这回事儿。云公提起此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却是有个不情之请。”秦时笑道,“我知这两个商铺,一边是贵府自己的产业,经营各种马具。而另一边,则是租了出去,是一家古玩店。
不瞒高公,秦某对那‘绛雪斋’有些想法,因此需要扩大规模。如今左右的五六家商铺,已经全部都被小子买下,但贵府的的产业却是绕不过去。
因此小子厚颜,想请高公割爱,将这两个商铺卖与小子。为表诚意,小子愿出双倍价格。”
“这……”高俭虽然听秦时点名说起这两间商铺,心里就有这个感觉,但听秦时真的说起,还是感觉为难。
他堂堂雍州府长史,实际上行的是州牧之权。自家的生意做的好好的,现在却要转手与人,传出去可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可是秦时既然提了,还说双倍价格购买,诚意十足。若是贸然拒绝,怕是这小子不肯干休啊!
人家都说了,左右五六家商铺都已经拿下了。若是自己在中间给他卡死了,以这小子的性格,指不定怎么报复自己呢?
思量再三,高俭还是斟酌的说道,“原本这样的小事,景玉既然提了,高某段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景玉有所不知,我那个马具店还好,换个地方再开就是。可那古玩店,却着实有些棘手啊!”
“哦?如何棘手?”
“那古玩店是前面才承租的,合约签了整整二十年。对方租下后,就全部整个的重新装潢了一遍,这突然说毁约,对方也不可能答应啊!”高俭苦笑道。
“这……”秦时眉头轻皱,“也无妨,他有多少损失,我双倍赔他便是。若是不行,我在延寿坊其他地方,也有一处铺面,位置更好,面积也更大一些。
第一,我可以将这个地方按他的要求装潢好,再赔他一笔钱,他搬过去就是。租赁照旧。
第二,他自愿放弃租赁协议,我将那处商铺送给他,随他怎么折腾。
二选一,高公觉得如何?”
“如此,应该问题不大。”高俭听闻秦时居然这般舍得下血本,更是心中震动。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绛雪斋只是长安城内一家平平无奇的小绸缎庄而已。什么“想法”,能让秦时不仅突然将其规模扩大十几倍,还这般不计代价?
不过,秦时在商贾一道上的能耐,估计全天下也不见得有谁比他厉害的。这件事,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景玉这般安排,想来那古玩店的东家断无拒绝之理。”高俭满脸笑意道,“既如此,铺面之事,高某便应下了,三日之后让管家来办理交接便是。
不过,按市价交易即可,岂能收你两倍的价格?”
“诶!此事给贵府添的麻烦不少,而且定然还会有不小的损失。这双倍价格,也只是秦某略作弥补罢了。”
“不可,不可……”
“要的,要的……”
这是很奇怪的一幕,一个卖东西的,坚持只要市价。一个买东西的,非要双倍价格购买。
其实,只要想通内核,就不奇怪了。
高俭坚持市价,不是因为他有多高风亮节,或者忌惮秦时。而是如秦时所说,他不仅麻烦,还有经济损失。
这样一来,就是他高俭自己吃亏来帮了云公一个忙,秦时得欠他一个人情。
灾情债最难还!
秦时一直坚持要双倍价格购买,就是要将这件事变成一场正常交易。既然只是生意,那就不存在什么人情了。
高俭很清楚,秦时一个人情的价值,远不是区区两个商铺可比的。
两个人僵了半天,最后还是秦时无奈,同意了高俭说的平价交易。
“不知云公方才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高俭得了秦时一个人情,心情大好。
“秦某希望高公能以雍州府的名义,将蓝田县一处废弃的染坊卖给我。”秦时说道。
“染坊?”高俭想起秦时刚才说的绛雪斋,有些惊讶道,“云公这是想要自营染整这一环节?”
“不错,但长安城内,确实没有适合的染坊选址。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其他地方再寻了。”
“可景玉为何不自己去与蓝田县令商谈此事?”高俭疑惑道,“而且,若是高某没有记错,长安城内似乎就有一处染坊在等待出售吧?”
“高公,如今的蓝田县令姓裴。我和裴仲礼的恩怨,您也知道。
至于长安那个要卖的染坊,小子也知晓,但规模实在太小,难堪大任。”
“哦?蓝田县那处废弃染坊规模很大?”
“的确还不错。”秦时点头,“应该比长安最大的染坊还要大三倍不止。”
“既是废弃染坊,想来屋舍、染池等地的多有损毁,应是不好再用了。你接手后,怕是要费不少功夫修葺。”
“多谢高公提醒。”秦时拱手道,“这些琐事,小子自会料理妥当。”
“此事简单。”高俭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还是三日后,你备好钱财即可。”
“多谢高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