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枫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集体宿舍的上铺——这是昨晚临时安排的,因为他的木屋被让出来给船上的高级船员住了。
“凭什么要我们决定?”是王海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火药味,“老子在这住了五年,现在说走就走?”
“王哥,你小点声……”李瑶在劝。
“小什么小!”王海更来劲了,“我就纳闷了,那船是救生船还是绑架船?还限时二十四小时?咋的,赶着投胎啊?”
林枫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爬下床铺,推开宿舍门。
晨光里,营地中央已经聚了十几个人。王海叉着腰站在那儿,脸红脖子粗。陈健在一边搓着手,欲言又止。林清音正在检查几个堆在旁边的木箱,眉头紧锁。
“怎么了?”林枫走过去。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他,那眼神复杂得能写本书——有期待,有焦虑,有茫然,还有那么点儿“老大你终于来了”的解脱。
“林哥,”陈健抢着说,“船长一早派人来通知,说今天日落前要最终确定撤离名单。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开船。”
“就这?”林枫挑眉。
“不止。”林清音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他们还要求我们清点所有要带走的‘个人物品’。”她指了指那些木箱,“每人限重二十公斤。”
王海冷笑:“二十公斤?老子那套木工工具就不止二十公斤!”
“可以申请特殊物资托运,”陈健推了推眼镜,“但需要提前报备,而且不一定能批。”
林枫听明白了。这不只是通知,这是最后通牒。用行李限额这种现实到骨子里的方式,逼着你做选择——你要带走什么,留下什么,本质上是在问你:你要割舍哪一部分的自己?
“船长人呢?”他问。
“在您……在您木屋里,”一个年轻船员跑过来,有点紧张,“他说想跟您单独谈谈。”
林枫点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木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刚才吵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李瑶小声说:“大家在讨论……哪些东西算‘个人物品’。赵教授想带他的种子样本,但超重了。王哥的工具也是。陈工有一箱子矿石和实验记录……”
“然后呢?”
“然后有人说,实在不行就把东西分一分,每人帮忙带一点。”李瑶声音更小了,“但船上的规定是,严禁替他人携带未经报备的物品,违者……可能取消登船资格。”
林枫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文明社会的第一课:规则。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写在纸上的规则。
“我知道了。”他说完,继续朝木屋走去。
木屋门口站着两个船员,见到他立刻立正敬礼——这动作让林枫浑身不自在。他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船长正背着手看墙上那些刻痕。那是林枫记录日期的地方,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道刻痕,密密麻麻,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林先生。”船长转过身。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但眼睛很锐利,“打扰了。”
“坐。”林枫指了指桌边的椅子——那是他亲手做的椅子,椅背有点歪,但坐起来意外地舒服。
船长没坐,而是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自愿撤离确认书》,”船长说,“需要您和每一位决定离开的成员签字。同时,这是《物品携带申报表》,所有要带上船的东西,都必须详细列明。”
林枫扫了一眼。表格很正规,有编号,有公章,条款密密麻麻。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
船长沉默了两秒:“那么我们将视为您自愿放弃救援。船会在明天九点离港,不会等待。”
“哪怕我只晚一分钟?”
“哪怕只晚一秒。”船长语气平静,“这是国际救援规程。我们必须按计划行动,对船上其他人员和后续任务负责。”
林枫点点头。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到让人无话可说。
“还有件事。”船长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关于这座岛屿。根据国际法,无主岛屿的发现者和长期居住者,可以申请‘先占权’。我们已经帮您准备了相关文件。”
林枫接过文件。厚厚一沓,全是英文,他只能看懂大概。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您选择留下,可以合法拥有这座岛。”船长看着他,“当然,前提是您能在这里继续生存下去。而如果您选择离开,这份权利将自动失效,岛屿将重新成为无主之地。”
林枫的手指在文件上摩挲。纸张很光滑,是外面世界的那种工业制造的纸,和他的树皮纸笔记本完全不同。
“你们想得真周到。”他说。
“职责所在。”船长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林先生,我个人很敬佩您。五年时间,从无到有建成这一切……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但您也要明白,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五年。科技在发展,社会在变化,您的亲人朋友都在老去。”
“我知道。”
“所以,”船长直视他的眼睛,“无论您做什么决定,请务必考虑清楚。这不是冒险,这是人生。”
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木屋里安静下来。林枫坐在那把歪背椅上,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一份是离开的通行证,一份是留下的所有权。
门忽然被撞开。
王海冲进来,后面跟着陈健、林清音、李瑶,还有赵明。五个人挤在门口,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林哥!”王海先开口,“我刚去船上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他们那个厨房,全是自动化设备!切菜机,洗碗机,蒸箱烤箱一体机……他娘的,比咱们这先进一百年!”
陈健插嘴:“他们的通讯室才厉害!卫星电话,无线电阵列,还有能连接全球数据库的终端……”
“医疗室有三台便携式b超,”林清音轻声说,“还有全套急救设备和药品库。”
李瑶:“摄影装备全是最新款,像素高得能拍清沙滩上每粒沙子……”
赵明:“我看到了他们的无土栽培实验室样本,产量是我们田地的三倍……”
五个人,五双发亮的眼睛,五种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林枫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问:“所以你们都想走?”
沉默。
尴尬的、拖长的沉默。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健先开口。
“我就是那个意思!”王海突然吼出来,“老子想走!怎么了?我在这呆了五年,天天砍树挖土,手上全是茧子!我想念啤酒,想念烧烤,想念有瓦斯的炉子,一拧就着火,不用他妈天天伺候柴火!”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了:“我想念人!很多人!热闹的街道,吵杂的夜市,哪怕是他妈的汽车喇叭声!我不想再对着大海自言自语了,我不想再数着星星过日子了!”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
王海抹了把脸,声音低下来:“对不起,林哥。我不是冲你……我只是……”
“我明白。”林枫说。
他真的明白。每个人都有崩溃的临界点,王海只是先到了而已。
“林哥,”李瑶小声说,“你的决定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半个营地,能看到远处的海,能看到那艘白色的救援船像巨兽一样趴在海面上。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说。
“可船长说今天日落前……”
“我知道。”林枫打断陈健,“给我半天时间。下午,我会给你们答案。”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木屋里又只剩下林枫一个人。他走到墙边,手指抚过那些刻痕。从第一道,到第一千八百二十六道。每一道都是一个日出日落,一个挣扎求生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登岛第三年的某个傍晚。那天他成功烧出了第一窑陶器,高兴得在沙滩上跑了好几圈,对着大海大喊,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听见。
那时候他觉得,孤独是最大的敌人。
现在他才知道,选择才是。
桌上的两份文件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林枫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很突然的事——他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撕了。
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再撕,直到变成一堆纸屑。
纸屑被他扫进陶罐里——那是他昨晚从仓库找出来的备用陶罐,没有指纹印记,普普通通。
他抱着陶罐走出木屋,走进晨光里。
营地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林枫出来,讨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枫没说话,径直走到营地中央的篝火坑边——那里已经很久没生火了,自从有了壁炉之后。
他蹲下身,用打火石点燃火绒,添柴,吹气。火焰腾起,噼啪作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把陶罐里的纸屑,一把一把,撒进火里。
纸屑燃烧得很快,变成细小的灰烬,随着热气流上升,飘散。
“林哥,你这是……”陈健目瞪口呆。
林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倒计时开始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计时的不是他们,是我们。”
他环视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今天日落前,我要知道你们每个人真实的想法。不要考虑我,不要考虑别人,就问你自己:你想留下,还是想走?”
“可是那些文件……”李瑶小声说。
“文件不重要。”林枫笑了,那是王海他们很久没见过的、带着点野性的笑,“规则是他们定的,但游戏怎么玩,我们说了算。”
他转身,指向那艘白色巨轮。
“二十四小时,这是他们给的期限。”
“而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二十四小时里,让他们明白一件事——”
火焰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座岛,到底谁说了算。”
众人面面相觑,还没完全消化这话里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船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林、林先生!不好了!船上……船上出事了!”
林枫挑眉:“什么事?”
船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储藏室……被盗了。丢了三箱应急食品,两套通讯设备,还有……还有一批武器。”
死寂。
然后,王海爆发出粗野的大笑。
“哈哈!有意思!这下真他妈有意思了!”
林枫没笑。他盯着那个船员,缓缓问:
“你们怀疑是我们的人干的?”
船员不敢看他的眼睛。
答案,不言而喻。
晨光彻底洒满营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而倒计时的钟声,在这一刻,敲出了完全意想不到的节奏。
林枫看向大海,看向那艘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那是荒岛之王的眼神。
五年了,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