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多尔衮没有回府，而是转身走进了一处偏殿。
“去，把洪承畴请来。”多尔衮坐在案后，沉声道。
“遵命。”
不多时，洪承畴匆匆赶到。
走进偏殿，躬身行礼：“臣洪承畴，参见摄政王。”
多尔衮摆了摆手：“洪先生不必多礼，坐。”
洪承畴谢过，在侧面的锦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多尔衮，等待他开口。
“洪先生，”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豪格那个蠢货，你听说了吧？”
洪承畴微微欠身：“臣已听闻。肃亲王中箭，左眼失明，大军溃败，已退至关中。”
“豪格那个蠢货！”多尔衮猛地一拍案几。
“本王如此信任他，把数万大军交给他，让他去拿下四川。结果呢？他不但丢了四川，还折了数千精锐，自己连眼睛都丢了！简直是我八旗的耻辱！这种人不配是我满清子弟！”
洪承畴面色不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此刻的多尔衮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发泄。
等摄政王的怒火烧得差不多了，才是他开口的时候。
“豪格这个废物，从出征那天起，本王就对他不放心。可本王还是给了他机会，让他去建功立业。他倒好，把本王的机会全糟蹋了！明廷那边，孙世振连战连捷，形势一片大好。而我大清呢？损兵折将，士气低落。长此以往，这天下还要不要了？”
“洪先生，你说，本王该如何处置这个废物？”
洪承畴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摄政王息怒。肃亲王虽然战败，但臣以为，他已然竭尽全力。成都城下，明军设伏，粮道被断，肃亲王亲率大军攻城，身先士卒，中箭负伤。这份勇猛，还是值得肯定的。”
“值得肯定？”多尔衮冷笑一声。
“打了败仗，丢了四川，折了兵马，自己还瞎了一只眼睛，你告诉本王这叫值得肯定？”
洪承畴面色不变，语气依然平稳：“摄政王，臣不是为肃亲王开脱。战败之责，他自然要承担。但臣想提醒摄政王，如今不是处置肃亲王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如何稳定军心、收拢人心的问题。”
多尔衮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洪承畴继续说道：“摄政王请想，肃亲王虽然战败，但他毕竟是先帝的长子，是大清的亲王。他在军中威望素着，麾下将领多是跟随他多年的人。若是对他处置过重，甚至剥夺其宗籍，那些将领和士兵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冷酷无情，连为国征战、身负重伤的亲王都不能容下。这样一来，军心必然涣散，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
多尔衮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当然知道洪承畴说得有道理。
豪格虽然败了，但他毕竟是满清宗室，是肃亲王。
如果处置太重，确实会让军心不稳。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放过他了？”多尔衮的声音中依然带着不甘。
洪承畴摇了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肃亲王战败之责，不能不追究，但追究的方式可以讲究一些。”
多尔衮重新坐下，目光盯着洪承畴：“说说你的办法。”
洪承畴欠身道：“臣以为，可以以‘肃亲王身负重伤，不宜再领兵’为由，将其召回北京养伤。同时，他留在西安的军队，另派将领前去统领。这样一来，既给了肃亲王体面，又收回了兵权。”
多尔衮的眼睛微微一亮。
洪承畴继续说道：“摄政王可以下令，让肃亲王即刻回京，安心养伤，所有待遇不变，爵位不变。同时，派可靠将领前往西安，接管肃亲王麾下的军队，就地驻扎，等候朝廷指令。这样，肃亲王虽然回到了北京，但他的兵权被收回，再也无法对摄政王形成掣肘。而那些将士们看到朝廷对肃亲王如此宽厚，也会感念摄政王的恩德，不会生出异心。”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洪承畴的办法，确实高明。
表面上是对豪格的宽待——战败了，不惩罚，反而召回北京养伤，待遇不变。
这会让军中的将士觉得朝廷体恤下情，连打了败仗的亲王都能得到宽恕，何况是普通士兵？
可实际上，兵权被收了回来。
豪格回到北京，就是一个没有爪牙的老虎，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嗯，”多尔衮缓缓点头，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洪先生这个法子，倒是两全其美。”
洪承畴谦逊道：“摄政王英明，自然早有定夺。”
多尔衮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洪先生不必自谦。你说的这个法子，本王觉得可行。让豪格回来，兵权交出来。这样既堵住了悠悠众口，也让本王省了不少心。”
“不过，豪格麾下的那些将领，也要敲打敲打。他们跟着豪格打了败仗，虽然不能都罚，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传令，让豪格的副将、参将们写一份详细的战报，把四川之战的经过原原本本写清楚。本王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战场上贪生怕死，是谁临阵脱逃。”
洪承畴点头道：“摄政王英明。这样既可以震慑军中，也为日后调整将领提供了依据。”
多尔衮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起笔，开始书写旨意。
“肃亲王豪格率军征蜀，虽竭尽全力，然战事不利，损兵折将。念其身负重伤，不宜再劳军务，着即回京养伤。所部兵马，原地驻扎，听候朝廷调遣。”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旨意递给洪承畴：“洪先生，你看看，这样写可行？”
洪承畴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摄政王措辞得当，恩威并施。肃亲王看到这道旨意，想必也无话可说。”
多尔衮冷笑一声：“他无话可说？他当然无话可说。打了败仗，还有脸说什么？”
多尔衮将旨意交给身旁的侍从：“立刻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安。”
“遵命。”
侍从接过旨意，快步退出偏殿。
“洪先生，你说，豪格这次败了，孙世振接下来会怎么做？”
洪承畴沉吟片刻，道：“臣以为，孙世振不会急于北伐。他刚刚拿下四川，需要时间巩固后方、整编降兵、安抚百姓。而且，明军连续征战，伤亡也不小，需要休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他才会考虑北伐之事。”
多尔衮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洪承畴道：“有，但不多。摄政王，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八旗的元气，补充兵力，加固防线。同时，要严密监视那些汉军降将，防止他们与明军暗通款曲。”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说得对。时间不等人。孙世振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传令下去，从关外调兵，补充八旗的损失。同时，从汉人中招募新军，加紧训练。另外，让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各写一份奏报，把他们的兵力、粮草、防区都报上来。本王要知道，这些人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遵命。”洪承畴躬身道。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洪承畴，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洪先生，你说，大清能撑过去吗？”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摄政王，臣只信一句话——事在人为。胜负不在天意，而在人谋。只要我们谋划得当，大清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多尔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
洪承畴退出偏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