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三层,常委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铺着深绿色呢面,十三把高背椅分列两侧。
桌面正中摆着一排白瓷茶杯,每个杯子前面放着一份装订好的议程材料。
上午九点整。
赵天明坐在主位,翻开面前的文件。
“开始吧。第一项议题,关于全省水务系统运营调整的风险评估与应对。”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但“风险评估”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楚风云坐在赵天明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份厚实的方案终稿。
听到议题名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回桌面,没有任何反应。
赵天明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这份方案省政府提交上来之后,我反复看了三遍。方向没问题,出发点也好。但作为省委书记,我有责任把风险摆在桌面上,请各位一起把关。”
他翻开方案第十二页,手指压在“城投过桥资金”那一栏上。
“全省八个地市的城投公司,同步接手水务运营。涉及上千万城镇居民的日常供水安全。在座各位想想,城投从诞生那天起就是融资平台,二十年来没有运营过任何实体民生企业。现在一步跨到水务运营,万一出问题,不是一个区、一个县的事,是全省性的民生动荡。”
赵天明把方案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广明同志,你先说。”
钱广明清了清嗓子,往前坐了坐。
“我同意天明书记的判断。改革的方向我完全支持,但节奏必须慎重。”
他翻开自己准备的材料。
“我让省委政研室做了一个简单的摸底。全国范围内,城投公司成功转型为实体运营企业的案例,截至目前为零。我们如果硬推,就是在全省人民头上做实验。”
钱广明把材料递到桌面中间。
“我的建议是,先选一到两个地市做试点。试点跑通了,再全面铺开。步子不要一次迈太大。”
楚风云没有接话。手指搁在方案封面上,纹丝不动。
赵天明点了点头,转向左侧。
“正明同志,组织部这边怎么看?”
韩正明坐得板正,手里没拿材料。
“人员分层安置,核心技术岗直接签合同,普通员工先走劳务派遣,这两步走的过渡思路和岗位划线标准,方案里写得很清楚,方向我没意见。”
韩正明的手指在桌面叩了一下。
“但我要问两个善后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没有人翻动纸页。
“第一,普通员工逐批转正。八个地市,上千名普通员工,随着逐批转正的推进,这几百甚至上千个新增国企正式职工的盘子,各地国资委和编办承不承得下?我们不能今天为了平稳过渡给基层画饼,等人家考核达标、该兑现转正指标的时候却拿不出名额,引发新的群体矛盾。”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压人。
“第二,这八家企业原来是私企,员工之前的工龄怎么算?社保缴费基数怎么平移?以前如果有欠缴或按最低标准交的历史遗留问题,城投接手后这笔烂账谁来认?”
韩正明把身子往后靠了一寸。
“人员安置,来不得半点含糊。如果这些细账没算清楚就仓促上会,执行层面一定会变成糊涂账。”
楚风云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赵天明继续往下点。
“爱国同志。”
吴爱国坐直身子,手里攥着一份简报。
“统战部这边汇总了工商联近期收到的反馈。二十三家民营企业联名提交了书面意见,对城投全面接盘水务表达了关切。”
他翻开简报第一页。
“核心诉求集中在三点。第一,城投缺乏市场化运营机制,容易滋生新的低效和腐败。第二,政府直接下场运营,挤压了民营资本的参与空间,对营商环境释放负面信号。第三,建议走特许经营公开招标的路径,既保证了市场化效率,又保留了政府监管权。”
吴爱国把简报放下。
“这是企业界的真实声音。我们做决策,不能关起门来搞。”
楚风云把茶杯推到一边,往椅背上靠了一寸。
四个人说完了。
赵天明看向他。
“风云同志,你来回应一下。”
十二双眼睛落在楚风云身上。有的回避,有的观望,有的平静。
周剑雷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齐东的手搁在桌面上,拇指缓缓摩挲着茶杯底座。
楚风云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面前的方案终稿,翻到附录三,抽出来,递向韩正明的方向。
“我先回应韩部长的两个问题。”
韩正明接过附录,翻开第一页。
“先说第一个。编办承不承得下。”
楚风云看着韩正明。
“韩部长,城投是国有企业,不是机关单位。企业用工走的是劳动合同法,不是编制管理办法。这套方案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个行政编制,没有动一个事业编制。各地编办不需要批任何名额,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在他们的权限范围内。”
韩正明翻了一页附录,目光落在用工性质那一栏上。
钱广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楚风云继续。
“一千六百二十七名员工,按岗位分级分类处置。核心技术岗三百一十二人,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纳入城投下属水务运营子公司正式员工序列。普通岗位一千三百一十五人,劳务派遣过渡期不超过两年,期满考核合格者逐批转正。”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存在编制压力。因为全程不涉及编制。”
韩正明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翻。
“再说第二个。社保历史欠账。”
楚风云翻到附录第四页,手指压在测算表上。
“八家原水务企业,私营时期社保缴纳情况我们做了全面摸底。其中三家按最低基数缴纳,两家存在断缴记录,涉及员工四百七十一人。”
他把手收回来。
“原则很清楚。欠缴部分属于原企业的法定义务,不是城投的债务。城投接手的是运营权和人员,不是替原老板擦屁股。”
吴爱国的目光从简报上移开,落在楚风云脸上。
“操作分两步。第一步,省人社厅已经在对八家原企业进行社保稽核,欠缴金额锁定之后,依法向原企业追缴。企业账户已被冻结,这笔钱跑不了。”
楚风云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第二步,员工进入城投体系之后,社保从入职当月起按属地城镇企业职工标准重新核定基数,足额缴纳。工龄连续计算,缴费基数以城投新标准为起点,不追溯补差。”
他看着韩正明的眼睛。
“历史欠账找原老板要。城投只管从今往后。两笔账切得干干净净。”
韩正明翻到附录最后一页。
省人社厅出具的八家企业社保稽核立案通知书复印件。省政府办公厅关于城投用工性质的法律意见书。
他合上材料。
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两秒,拇指按了按装订角。
没有再追问。
赵天明的目光从韩正明脸上扫过,嘴唇微微抿紧了一线。
楚风云把方案重新合上。
“韩部长的两个问题。第一个,编制压力,不存在。第二个,社保烂账,各归各账。”
他把附录推回桌面中央。
“解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周剑雷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搁在桌面上。齐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楚风云转过头,看向钱广明。
“钱书记说全国没有城投转型的先例,建议先试点。”
钱广明的身体微微后仰。
楚风云竖起一根手指。
“我问钱书记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