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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年 4 月 13 日,清晨。

京都市,梦想集团总部大楼。

这座曾被誉为“华夏硅谷之星”、在九十年代如火箭般蹿升、象征着民营经济无限可能的 pc 行业领袖。

正沐浴在初春清冷而惨淡的晨光中。

阳光本该为它镀上金边,此刻却只照出一片死寂的灰败。

大楼正门前,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窥探目光。

原先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上,散落着几张被踩踏过的报纸碎片,头版头条赫然是“梦想帝国崩塌”、“杨远清被捕”等触目惊心的标题。

风卷起纸屑,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瑟。

“破产清算工作组”的白底黑字牌子,钉在了原本“梦想集团”招牌下方。

大楼内部,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秩序与生气。

穿着各色制服、挂着不同工作牌的人群,步履匆匆。

这里不再是一家企业的中枢,而是一具被送上手术台的巨兽尸体。

而这些人,便是操刀解剖的医生、清点器官的护士、以及……等待分食的秃鹫。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及核心会议室区域。

这里曾是杨远清俯瞰京都市景、运筹帷幄的“王座”。

如今,厚重的红木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文件柜被撬开,抽屉凌乱地拉出,散落的纸张铺满了昂贵的地毯。

一组戴着“国资委审计”胸牌的工作人员,坐在巨大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旁边堆着高高的账册。

另一组人则手持清单,仔细清点着每一件物品:艺术品、古董、名贵雪茄、甚至墙上的装饰画,都被逐一拍照、编号、登记在册。

他们的任务是理清梦想集团,这些年通过各种复杂手段侵吞、转移的国有资产,追索每一分可能流失的国家财富。

梦想集团早年改制时的旧账、后期扩张中获取的政府扶持资源、低价拿到的土地……所有与“国有”沾边的资产和权益,都在他们追索的清单上。

楼下,大型会议室已被临时改造成“债权人联合办公室”。

长条会议桌上,几家主要债权银行的代表、信托公司负责人,以及数家被卷入担保链的金融机构代表,正吵得面红耳赤。

“优先级!必须明确清偿优先级!”工商银行的代表用力敲着桌子。

“我们行的贷款有足额的土地抵押,按照协议和法律,必须优先受偿!”

“谁没有土地抵押?”另一家城商行的负责人开口。

“你那块地现在值多少钱?别忘了,那地块的规划指标本身就有问题,是杨远清当年违规操作的!现在集团暴雷,那块地能不能顺利变现还两说!”

“我们这些信用贷款、流动资金贷款,难道就不是钱?梦想集团倒了,我们行多少坏账你知道吗?!”

“还有我们!”一家信托公司的代表脸色铁青。

“我们发行的那个集合信托,底层资产就是梦想集团的应收账款!现在应收账款全是假的、烂的!投资人都堵到我们总部了!我们必须拿到现金,或者等值的硬资产!”

“开什么玩笑!梦想集团现在还有什么硬资产?”有人阴阳怪气。

“除了那几块位置还行的地,pc 业务线已经停了,品牌臭了,渠道崩了,专利?倒是有一些,但值多少钱?够还谁的?”

争吵的焦点,迅速从“要不要赔”,转向了“赔多少”、“先赔谁”以及“拿什么赔”。

他们的目光,盯上了梦想集团名下尚未被完全掏空的、真正有价值的“肉”。

几块位于城市新兴区域的储备用地、一批虽然过时但仍有部分价值的生产设备、一些早年申请的底层技术专利、以及那个尚未完全被市场遗忘的“梦想”品牌和残存的全国销售网络。

这些都是他们试图在接下来的破产财产处置中,最大化收回自身贷款本息的猎物。

大楼外围,停车场及附近的咖啡馆、酒店。

气氛同样紧张而微妙。

各种挂着外地甚至境外牌照的车辆悄然停驻。

西装革履、神色精明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那栋被警戒线封锁的大楼。

国内外 pc 行业的竞争对手们闻风而动。

方正、紫光、同方等国企背景的 pc 厂商代表带着技术和法务团队,已经入住附近的酒店。

他们的目标明确:低价抄底梦想集团遗留下来的、尚可一用的技术团队,以及那些可能弥补自身短板的专利技术,哪怕只是防御性收购。

同时,他们也警惕地注视着彼此,防止对手趁机壮大。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看似低调、实则背景复杂的“投资机构”代表和境外面孔。

他们大多通过代理或本地“白手套”出面,交谈时中英文夹杂,手机频繁响起,沟通着远在纽约、香港或伦敦的指令。

他们的胃口更大,也更隐蔽。

梦想集团早年凭借特殊关系低价获取的、如今已身价倍增的核心地段土地所有权或开发权益。

那些被隐藏在海岛公司、交叉持股结构下的境外投资。

甚至包括梦想集团这个“壳资源”。

虽然壳臭了,但在某些善于运作的资本手中,洗一洗,装点新东西,又能焕发“生机”。

资本的嗅觉最为灵敏,也最为冷酷无情。

其中,戴尔华夏区的一位副总,站在不远处的咖啡厅窗边。

他的心情颇为复杂。

半个月前,他们几乎就要以极低的价格,将梦想集团的 pc 业务和渠道收入囊中,那本该是一笔漂亮的抄底。

可惜,杨远清的突然被捕,一切戛然而止。

如今,梦想集团直接进入破产清算,戴尔之前的协议自然作废。

但新的机会也出现了。

在法院主持的公开拍卖中,或许能以更低的价格,拆解收购梦想集团最有价值的那些“部件”,比如其残存的政府采购渠道,或者某些特定领域的客户名单。

他转身对身后人吩咐:“盯紧清算组的资产评估报告,特别是客户数据和渠道估值部分,我们要第一时间拿到。”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瓜分盛宴,已然在梦想集团的废墟周围,悄然开场。

每个人都试图从这只倒下的巨兽身上,撕下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肉。

……

与此同时,西山疗养院,杨守业的病房。

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房间内光线昏暗。

杨守业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仅仅几天时间,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陈伯默默地将一部手机递到他手里。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刚接收到的短信,来自那个替杨远清传话的律师。

短信内容很简单:“杨老,杨远清先生托我给您带话,他说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看在父子的份上,救救他。”

杨守业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绞痛,窒息。

但下一秒,那绞痛就被更冰冷的现实硬生生压了下去。

救他?怎么救?

司法层面,回天无力。

人情层面?杨家如今是过街老鼠,昔日那些称兄道弟、利益往来的“朋友”,避之唯恐不及,谁还敢蹚这趟浑水?

杨帆的那一千万悬赏和一纸律师封杀令,更是断绝了所有侥幸操作的可能。

杨守业摘下老花镜,将手机屏幕按灭,递还给陈伯。

“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造的孽……得自己还。”

“集团……不能全折在他一个人手里。”

杨守业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阿福,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联系我们在法院、国资委那边还能说得上话的、最老的关系,不用求情,只传递一个态度。”

“杨远清个人罪大恶极,国法难容,我杨守业绝不袒护,并支持依法严惩。他个人的罪行,与梦想集团这个企业实体无关。”

“集团是数万员工几十年心血,是国家的资产,不能因一人之过而彻底毁灭、员工流离失所。我,杨守业,愿意无条件配合一切调查。”

此举是切割。

也是断尾求生,弃车保帅。

为了保住杨家最后一点可能翻身的“壳”,为了那数万或许还能有些许价值的实体资产,高举“大义灭亲”的旗帜。

陈伯身体一震,“是,老爷。我马上去联系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他们……或许还能递句话。”

“第二,”杨守业继续道,“把集团有价值的资产列个清单,越详细越好。”

“老爷,您这是要……”

“谈判。”杨守业语气坚定。

“杨家现在还有什么?就剩这点残破的名头,和我这张还有点用的老脸了。”

“集团破产清算已成定局,但怎么破,破完之后剩下点什么东西,还能不能留点火种……未必没有操作空间。”

“我们可以配合国资追索,但也要让他们知道,逼得太急,大家鱼死网破,有些陈年旧账翻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银行和债权人那边,我们可以帮着『理顺』关系,加快进程,但条件是他们必须在资产处置时,给予一定的……考量。”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影响力和可能掌握的、关于某些人的“把柄”,作为筹码,试图在各方势力的瓜分中,为集团扒拉出一小块不至于被完全瓜分干净的、或许能东山再起的“火种”。

这火种可能是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土地。

可能是某个被剥离的技术团队。

也可能是“梦想”这个品牌名号的某种保留性使用权益。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与虎谋皮,但他别无选择。

陈伯听懂了,神色凝重:“我明白,我会小心去办。”

“第三,”杨守业顿了顿,“备车。我们去……找杨帆。”

陈伯猛地抬头:“老爷,您……您的身体……”

“死不了。”杨守业挥挥手,打断他,“没时间了,明天就是债权人会议。”

“他答应过的……只要我报警,他给杨家留一条活路。现在,远清已经伏法,该他……兑现承诺了。”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尽管知道那个孙子恨他入骨,但这是杨家最后的机会,也是他杨守业能为这个姓氏、这个集团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病房里陷入沉寂,只有杨守业粗重的喘息声。

窗外,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而梦想集团那座曾经辉煌的大厦,正在无数秃鹫的啄食下,发出最后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杨家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而杨守业这最后的挣扎,是能换来一线生机,还是加速坠入更深的黑暗?

全系于那个少年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