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5 日,清明节,金陵,南山公墓。
凌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春雨洗过的泥土气息。
今天是祭扫的高峰日,但时间尚早,墓园里三三两两散布着扫墓的人。
有的默默擦拭墓碑,有的低声念叨着什么,有的蹲在坟前焚烧纸钱。
青烟袅袅,融入灰白色的天空。
三辆挂着京牌的黑色奥迪,一大早驶入墓园外的停车场。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杨帆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抱着一束白色的百合。
他的目光越过墓园的围墙,落在远处某个方向。
那里,长眠着他的母亲,宋清欢。
赵虎和林锋从另外两辆车上下来,其他安保人员分散在四周,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墓园的管理人员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已经等在门口。
见到杨帆,快步迎上来,恭敬地引路。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从十二岁被找回杨家那年起,每一年的清明节,他都会来这里。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身在何处,雷打不动。
那时候他还小,每次来都要坐几个小时的公交车,再走很长一段山路。
他一个人蹲在母亲坟前,跟她说说话,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说自己又长高了多少,说说那些欺负他的人,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远处快步跑来。。
“杨帆!杨帆!”
她一边跑一边喊。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单薄的米色风衣,表情欣喜。
杨静姝。
她在这里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
赵虎的眉头一皱,立刻迎上去,伸手拦住她。
“站住!什么人?”
杨静姝被拦住,却依然拼命往前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
“杨帆!是我!我是杨静姝!我是你姐!”
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周围扫墓者的目光。
有人认出了杨帆。
这个几个月来在媒体上频频露面、被誉为“华夏互联网骄傲”、“青年领袖”的年轻人。
那个女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在墓园里纠缠?
好奇、探究的目光,开始聚集过来。
“闭嘴!”赵虎低喝一声,手上微微用力。
杨静姝顿时痛呼一声,不敢再大声嚷嚷,只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杨帆。
林峰皱眉,快步上前,低声道:“杨总,人越来越多了,要不要先离开?”
杨帆的目光扫过被控制住的杨静姝,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投来的视线。
最后,落向远处母亲墓地的方向。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他叹了口气,“让她过来。”
闻言,赵虎才松开手,但依然紧跟在杨静姝身侧,保持高度戒备。
其他安保人员则迅速走向周围人群,低声交涉。
“杨帆……”杨静姝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我……我等了你两天……”
杨帆没有看她。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跟上来。”
杨静姝愣了一下,然后踉跄着跟上。
墓园的管理人员此刻也带着保安赶过来,迅速疏散围观的人群。
将通往宋清欢墓地的那条小路隔离出来。
杨帆抱着那束百合,一步一步,走向母亲的坟前。
……
早上八点,宋清欢墓前。
墓碑不大,是那种最普通的青石材质。
上面刻着几个字:慈母宋清欢之墓。
没有生平介绍,没有子女名录,只有那简简单单的七个字。
在回到杨家第三年,杨帆用攒下的所有钱,才换上这块最普通的墓碑。
之前上面写的是“爱妻宋清欢之墓”。
可笑的是,直到现在,整个杨家人都没有发现墓碑被换掉了。
杨帆在墓前站定,将那束洁白的百合轻轻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从身后安保手中接过竹篮,蹲下身,从篮子里拿出干净的毛巾。
开始仔细地、缓慢地擦拭墓碑。
先擦去夜露和薄尘,然后擦拭碑文,每一个笔画都擦得认真。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杨静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一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开口。
因为刚才杨帆那句“跟上来”,让她产生了一丝希望。
但她不确定,这一丝希望能持续多久。
杨帆擦完墓碑,退后一步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墓碑。
晨露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墓园里的其他人已经被保安劝离了这片区域。
周围很安静,偶尔传来远处的鸟鸣。
杨静姝站在他身后,因为寒冷身子微微发抖,但她不敢动。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从杨帆身上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她记忆里的杨帆,是那个穿着破旧衣服、住在阁楼房间里、从来不敢上桌吃饭的可怜虫。
是那个被杨旭欺负、被薛玲荣骂、却从来不敢还口的窝囊废。
是那个在家族聚会时,永远没有上桌资格,像空气一样被所有人忽略的透明人。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挺拔,清俊,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近期那些关于他的新闻,她都看了。
但亲眼见到,才知道那些文字描述有多苍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杨帆终于动了。
他微微低下头,对着墓碑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站在他身后的杨静姝一个字都听不清。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杨静姝。
“说吧。”他说,“找我什么事。”
杨静姝的心猛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杨帆……不,弟弟……”她不知道该叫什么,索性直接说下去,“杨家……完了。”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爸被经侦抓了,妈跑了,大姐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天天喝酒。集团停牌了,退市是早晚的事。那些亲戚全都跑了,联系不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我也完了。剧组不要我了,经纪人跑了,银行卡被冻结了,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杨帆:
“杨帆,我知道……我知道以前我们对你不好。妈……不是,薛玲荣她欺负你,杨旭他打你骂你,我……我也没有帮过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是……”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咱们是一个妈生的啊!宋清欢也是我妈!咱们是一个妈!你不能……你不能不管我啊!”
她说着,往前跨了一步,想要抓住杨帆的手臂。
赵虎立刻上前,挡在她面前。
杨帆抬起手,示意赵虎退下。
他看着杨静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杨静姝在那笑容里,看到的不是温暖,不是原谅。
而是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嘲弄。
“一个妈?”杨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说宋清欢是你妈?”
杨静姝拼命点头:“是!她是!咱们是一个妈生的!”
杨帆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墓碑。
“你说你等我两天了,那你来这么久,有没有想过给她扫个墓?”
杨静姝愣住了。
“你站在这里,哭着喊着说你是她女儿,可你从进墓园到现在,来看过她一眼吗?”
杨帆继续问:“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妈,那你从小到大,来过这里几次?”
杨静姝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今天是第一次吧?”杨帆嗤笑了一声。
“而我呢?从我十二岁被找回杨家那年起,每一年清明,我都会来这里。”
“高一那一年我被杨旭打得下不了床,我还是来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来,就没有人会来看她。”
他看着杨静姝,目光清冷:“你现在还要跟我说,她是你妈吗?”
杨静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记错的话,”杨帆继续说,“你挂在嘴边的妈,是谁?”
杨静姝浑身一颤。
“薛玲荣。对吧?”
“从小到大,你叫了那么多年的妈,是薛玲荣。你撒娇耍赖要买包的那个妈,是薛玲荣。你遇到事情第一个找的那个妈,也是薛玲荣。”
“现在她跑了,你找不到她了,你活不下去了,就跑到这里来,说宋清欢是你妈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杨静姝心上。
“杨静姝,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吗?”
杨静姝不敢说话。
“不是你蠢,不是你没有自知之明。”
“是你的虚伪和无耻。”
“你有求于人的时候,可以跪在地上求人,可以哭着说『咱们是一个妈』。”
“等危机过去了,等你有钱了,你眼里我还是那个山沟里来的废物。”
“这种事,你做过不止一次。”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因为……”杨静姝试图解释。
“需要我提醒你,我每次扫墓回来,你干了什么吗?”
杨静姝无言以对。
为什么她知道杨帆会来这里,是因为杨帆每次从墓地回来,她都会偷偷跑去打小报告,告诉薛玲荣:杨帆又去看那个死人了。
薛玲荣就会找借口骂杨帆一顿,或者克扣他的伙食。
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只是觉得,讨好妈妈,是应该的。
至于那个“山沟里来的废物”会怎么样,关她什么事?
“那些事,我都记得。”杨帆看着她,“你每一次打小报告,每一次落井下石,每一次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站在薛玲荣那边,笑着看我挨骂、挨打、挨饿……”
“我都记得。”
杨静姝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杨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我是被薛玲荣教的……”
“不不不,”杨帆打断她,“杨静姝,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你有妈,叫薛玲荣。你也有弟弟,叫杨旭,你该找的人是他们。”
“可……可我找不到他们……”
“那是你的事。”
杨帆转过身,重新看向母亲的墓碑。
“趁我还没发怒之前,有多远滚多远。”杨帆说,“我不会帮你,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杨静姝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
“杨帆!我是你亲姐!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见死不救!”
杨帆没有回头。
他静静地看着墓碑,看着那七个简简单单的字,心中无限悲凉。
如果母亲还在,看到这一幕,心中会怎么想?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冰冷潮湿的石面。
她在这里躺了十六年,十六年了。
生前她视若珍宝的杨家人,没人来看她一眼。
如今好不容易又来了一个,却不是为她而来。
杨帆起身离去,没有看旁边一眼。
杨静姝跪在地上,冲着那个离去的背影,连滚带爬:
“杨帆,杨帆……你别走,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可那个身影,没有丝毫停留。
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只剩她一个人,跪在这座冰冷的墓碑前,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终于站起来,踉跄着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墓碑前那束洁白的百合上,花瓣上的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光。
她终于明白了。
大姐杨静怡让她来找杨帆,不是给她指了一条生路。
是把她,推向了另一道,更深、更绝望的悬崖。
而同样在清明这天,跟她有同样经历的人,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某个边陲小镇,等着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