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松江影视基地,《都市丽人》剧组拍摄现场。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正是拍戏的黄金时间。
但三号摄影棚里,气氛却有些诡异。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眉头紧锁。
副导演举着喇叭,正在训斥一个年轻女演员。
“卡!卡!卡!杨语汐你到底会不会演戏?!台词背熟了没有?走位记清楚了没有?这场戏都拍了八条了!全剧组一百多号人陪着你一个人耗?!”
被训斥的女孩,正是杨静姝。
不,现在应该叫杨语汐了。
她穿着戏里那套价值不菲的粉色套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但此刻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茫然。
“我……我……”她想解释,但副导演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什么你?不会演就早点说!要不是看在你……”
副导演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脸上的不耐烦更加明显,“算了算了,先休息十分钟!其他人原地待命!”
喇叭被重重扔在桌上。
副导演转身走了,留下一棚子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还站在场地中央的杨语汐。
那些目光,很复杂。
有同情,有看戏,但更多的,是嘲讽。
杨语汐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但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到休息区的角落,在一张塑料凳上坐下。
这是她进组的第二周。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上次被学校除名后,她摇身一变,成了沪市戏剧学院大四的学生。
虽然她几乎没去过学校,但没关系,家里早就帮她打点好了一切。
实习单位是沪市一家颇有名气的传媒公司。
经纪人陈姐是继母薛玲荣的老熟人,对她照顾有加。
进这个剧组演女三号,也是陈姐牵的线,导演看在梦想集团二小姐的面子上,给了她这个“傻白甜”的角色。
戏份不多,但人设讨喜,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还记得进组第一天,导演亲自迎接,制片人设宴接风,同剧组的演员个个对她笑脸相迎,一口一个“杨小姐”,叫得又甜又亲。
她的保姆车是剧组最好的,化妆间是单独的,就连盒饭都是单独开的小灶。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人生了。
当演员,成名,赚钱,成立自己的经纪公司,背靠梦想集团这棵大树,过上纸醉金迷、众星捧月的生活。
她甚至看上了静安区的一套公寓,打算等这部戏拍完,就用片酬自己买一套来证明自己。
虽然那点片酬连个零头都不够,但没关系,继母薛玲荣说了,剩下的她来补。
可这一切,在两天前,戛然而止。
4 月 2 日,杨远清被经侦带走的消息上了新闻。
起初剧组里的人还只是窃窃私语,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毕竟“梦想集团二小姐”这个名头,还是有点分量的。
但当那份“卖身协议”被曝光了。
一切都变了。
导演不再对她和颜悦色,副导演开始当众训斥她,化妆师给她化妆时动作粗鲁,服装师拿给她的戏服永远不合身,同剧组的演员不再和她说话,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她,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而今天,连她的经纪人陈姐,都没来。
杨语汐拿出手机,又一次拨通陈姐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关机。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不远处,几个女演员正凑在一起说笑,目光时不时瞥向。
然后压低声音,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很刺耳,刺得她耳朵生疼。
她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在笑她这个“落难千金”,在笑她那个“汉奸父亲”。
在笑她这个昨天还高高在上、今天却连台词都背不好的“关系户”。
“静姝姐,”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是剧组里一个刚来的小助理,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
“那个……陈姐让我转告您,明天的戏,暂时不用来了。”
杨静姝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剧组调整拍摄计划,您的戏份往后排。”小助理低着头,不敢看她,“具体什么时候拍,等通知。”
“等通知?”杨静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后面还有那么多场戏,你说往后排就往后排?”
小助理被她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静姝姐,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制片方的决定……”
“制片方?”杨静姝冷笑,“制片方怎么了?我演的戏怎么了?反馈不好?还是导演不满意?”
小助理沉默了几秒,然后,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静姝姐,您……没看新闻吗?”
杨静姝愣住了。
“您父亲的事,网上都传遍了。”小助理的声音越来越低,“经济犯罪,被经侦带走了。还有那个和戴尔的协议,网上说是卖国……”
“制片方担心,如果继续用您,万一以后电视剧播出,被舆论抵制……”
她没说下去。
但杨静姝懂了。
她父亲出事了。
她那个刚刚重新当上董事长、意气风发的父亲,出事了。
而她,这个在剧组里被众星捧月的“梦想集团二小姐”,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静姝姐,您……您保重。”
小助理匆匆说完,转身跑了。
杨静姝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
她看着周围那些忙碌的、假装看不见她的人影,忽然觉得,这张椅子,比整个片场都冷。
手机响了。
是制片方发来的短信:
“杨语汐女士,鉴于您个人近期涉及的法律风险及舆论影响,经公司研究决定,您在本剧中的角色将由他人接替。具体解约事宜,稍后会有法务联系您。感谢您的配合。”
角色,没了。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身,拎起那个她花三万块买的限量款小包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片场。
没有人送她。
没有人看她。
甚至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曾经被众星捧月的“杨二小姐”,就这么消失了。
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池塘里,连一朵水花都没有……
……
杨语汐失魂落魄地走出影视基地。
她的保姆车没来,司机昨天就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她站在路边,拦了半个小时出租车,终于等来一辆。
可是当司机问她去哪时,她愣住了,她不知道应该去哪。
她打给杨远清,无人接听,打给薛玲荣是空号……
她想回家,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要迫切。
她本来想坐飞机的,可是银行卡余额不足,这个月家里忘记给她打钱了。
她本来想打车回京,可是问了司机,开价高得离谱。
最后,她来到了火车站。
只能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火车票,坐在这节挤满了农民工和打工仔的硬座车厢里,闻着泡面和汗臭混杂的气味,一路向北。
她从来没坐过硬座。
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从来没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连伸腿的地方都没有。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突然被抓了。
不知道为什么薛姨突然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躲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她演得好好的角色,突然就没了。
她只想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京都的。
当她站在京都小区时,天已经全黑了。
保安看到她,愣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杨小姐,您回来了。”
那笑容很假,很敷衍。
和以前那种发自内心的恭敬,判若两人。
杨语汐没说话,低着头走了进去。
路灯下有摊水,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妆花了,头发乱了,衣服也皱巴巴的。
她看着水面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孩,忽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她吗?那个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杨家二小姐?
终于,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铁栅栏门前,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而进。
掏出钥匙,打开了别墅的门。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她打开灯。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
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蒙着防尘罩,水晶吊灯上落了一层薄灰,吧台上的红酒瓶东倒西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妈?”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爸?”
依旧没有回应。
她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开着,里面乱糟糟的,像遭了贼。
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她又走到书房。
书房也被翻得一片狼藉,地上都是散落的文件。
她随手翻了翻,全是律师函、法院传票、银行催款通知。
每一张纸上,都印着触目惊心的红字。
查封。
冻结。
强制执行。
她的手开始发抖。
文件从指间滑落,散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书房,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她哭了。
先是小声啜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爸爸被抓了,妈妈不见了,家没了,剧组不要她了,连经纪人都联系不上了。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演戏,想当明星,想过好日子,这也有错吗?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
她抬起头,红肿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冰冷的“家”。
然后,她想起了杨静怡。
对,姐姐。
她还有姐姐。
虽然她和这个姐姐关系一直不算亲密,但毕竟是亲姐妹。
这种时候,姐姐应该……会帮她吧?
她拿出手机,翻出杨静怡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喂?”
“姐……”杨语汐一开口,又哭了出来。
“姐,我……我没地方去了……”
“来我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