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4 月 3 日,凌晨五点,京都某处僻静民宅。
这是一栋隐藏在胡同里的老式四合院,与周边那些翻新过的宅院不同,它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灰砖青瓦,木门斑驳。
院里的老槐树枝丫横斜,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更没有人会想到,此刻这间看似普通的民宅里,坐着几个正在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人。
正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透过窗棂洒在院子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杨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对面,是张涛、林峰和赵虎。
三个人各坐一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地图、一叠照片,还有几部电话。
“薛玲荣的位置。”林峰手按在地图上,沿着一条向南延伸的路线缓缓移动:
“昨天下午两点二十三分,乘坐一辆灰色面包车离开杨家别墅,出城后换乘一辆长途大巴,车牌号是……”
他报出一串数字:
“大巴晚上六点二十分进入河北境内,在石家庄换乘车辆,途经郑州再次换乘,凌晨五点抵达湖北武汉,目标现在坐上了前往湖南郴州的大巴。”
赵虎在一旁补充:“我们在沿途安排了四组人,交替跟踪,确保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目前目标没有察觉异常。”
杨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杨帆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目光随着那条红线移动。
从京都到武汉,一千二百公里,十四个小时。
薛玲荣在逃,在拼命逃,像一只被猎人惊起的兔子,慌不择路,只想离京都越远越好。
“她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杨帆问。
“目前还不清楚。”林峰摇头。
“从路线看,有三个可能:第一,继续南下到广东,从深圳或珠海出境,进入香港或澳门。”
“第二,从广西进入越南。第三,从云南进入缅甸或老挝。”
“但无论哪条路,”赵虎继续说,“都需要中间人接应。薛玲荣这种养尊处优,没有境外生存能力,不可能独自穿越边境。”
杨帆看着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的几条可能的出逃路线,陷入了沉思:
第一条,经香港直接出境。这是最快、最便捷的方式,但也是最容易被监控的。
上一次杨旭从香港偷渡,如今薛玲荣出逃,香港那边肯定已经被警方盯死。
第二条,从海南乘船出海。这条路风险也很大,沿海的边防检查正在收紧,海上的巡逻艇不是吃素的。
第三条,经滇南出境。这是最传统的偷渡路线,翻山越岭,风险大,周期长,但一旦进入那边的深山老林,再想追就很难了。
“再等十个小时,就可以确定她最终选择哪条路。”林峰说。
“不过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不管她选哪条,都能跟上去。”
张涛坐在一旁,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帆子,我不明白。”
杨帆抬起眼,看着他。
“为什么要放她走?”张涛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她涉嫌协助转移资产、窝藏赃款,完全可以抓起来。现在放她走,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杨帆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张涛。
“涛子,”他开口,“你觉得,抓她,有什么用?”
张涛愣了一下。
“抓她,最多是以经济犯罪同伙的罪名,判个几年。”杨帆缓缓说道。
“杨远清手里那些钱,大部分已经转出去了。就算追回来,也填不上梦想集团的窟窿。所以把薛玲荣留下来,杨远清那边也不会多判几年。”
“经济犯罪司法审判的周期,你知道多长吗?立案、侦查、起诉、一审、二审……拖上两三年是常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我没有那个耐心再等两三年。”
张涛的心猛地一震。
“那你……”
“放她走,是让她自己给自己加一个罪名。”
“畏罪潜逃。这四个字,比任何经济犯罪的指控都重。”
“而且,”他顿了顿,“在接下来的计划里,她是最后一颗子弹。”
他站起身,在墙上另一处白板上,写下了四行字。
第一步:商业上,让梦想集团以最不堪的方式破产或被贱卖,让“杨远清”这个名字,和“失败者”牢牢绑定。
第二步:心理上,剥夺他作为“家长”、“企业家”、“人”的所有尊严与身份认同,让他社会性死亡,成为被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第三步:家族上,毁掉杨家这个肮脏的家族,让所有人众叛亲离,互相甩锅,互相推诿,互相揭发。
第四步:法律上,将杨远清弑父、杀妻的罪行公之于众,送上审判台。
杨帆站在白板前,目光从那四行字上缓缓扫过。
“第一步,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说。
“梦想集团的股价崩了,戴尔的合作黄了,供应商跑了,银行抽贷了。国内 pc 龙头,现在只剩下一堆烂账和一地鸡毛。”
“第二步,也走完了。杨远清被经侦带走,照片上了头条,后面把他们跟戴尔的协议公布,不用咱们出手,全网都会骂他是『卖国贼』、『汉奸』、『走狗』。”
“第三步,才刚刚开始。”
“让这个家族众叛亲离,互相甩锅,互相揭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中一个人,在绝境中,选择出卖另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薛玲荣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灰色外套,戴着棒球帽,仓皇地钻进一辆面包车。
“薛玲荣,就是那个人。”
张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好像有点懂了。
“你是说……让她在外面跑着,让她在恐惧和绝望里挣扎,让她觉得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对。”杨帆点头,“等她到了绝境,等她被恐惧彻底吞噬……”
“到那时候,她会做什么?”
张涛深吸一口气:
“她会……咬人。”
杨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她会咬杨远清,她会把杨远清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一桩一件,全都抖出来。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换取一线生机。”
“弑父、杀妻、行贿、掏空公司……这些事由她亲口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到那时候,”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杨远清,就真的完了。”
“我要的不是杨远清坐牢。”杨帆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我要的,是把他送上刑场。”
房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老槐树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夜行车的声响。
赵虎忽然开口:“杨总,如果她在外面出了意外呢?”
“所以,”杨帆笑了笑,“我们不仅要盯着她,还要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赵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其实如果真的按照计划执行,整个计划预计要一个月的时间。
杨帆会继续对梦想集团进行围剿,逼杨远清加快转移财产的速度。
逼他露出更多马脚,然后……安排他们母子在境外“团聚”,再一网打尽。
但没想到杨帆这边才走了两步,杨远清就已经扛不住了。
如果不是他着急把集团卖了跑路,杨帆现在还不会出手。
但不管计划怎么变,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张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帆。
那双眼睛里,有敬佩,有震撼,也有一丝……恐惧。
不是因为杨帆的狠。
而是因为,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从杨旭缓刑出境,罢免杨远清董事长,杨旭在美国出事,到薛玲荣被逼报警,到杨远清疯狂自救,到经侦突然收网,到现在薛玲荣仓皇出逃……
每一步,每一环,每一个人的反应,背后都是他在推波助澜。
杨远清以为自己在自救。
薛玲荣以为自己在逃命。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是杨帆铺好的路。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手,拼命挣扎,想要逃出陷阱。
可他们不知道,陷阱外面,还有一层更大的陷阱。
而那个设置陷阱的人,此刻正坐在这间昏暗的民宅里,喝着凉透的茶,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着他已经布好的棋局。
“帆子,”张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这些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杨帆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从杨旭绑架我,要杀我那时开始的。”他说。
张涛愣住了。
“法庭上,薛玲荣在笑,杨静怡在笑,杨静姝在笑,杨旭在笑,杨远清也在笑。”
“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原告席上,听着那些笑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笑不出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更重。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预示着天快要亮了。
杨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六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
那是他专门用来联系某些人的,那些不能通过正常渠道联系的人。
他按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哪位?”
“大舅,是我。”杨帆的声音很平静,“杨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语气柔和了几分:“说。”
“鱼已经出洞,正在往南游。预计十小时后确定方向,我要活的,要能说话的。”
“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