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京都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审讯室。
一盏刺目的白炽灯,一张金属长桌,两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
那后面,是观察室,是录音录像设备,是几双审视的眼睛。
杨远清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桌面。
没有手铐,但这种被束缚的感觉,依然像无形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被带进来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里,他被关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
没有人审问,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白炽灯。
和门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
这是心理战。
杨远清懂。
他太懂了。
在商场上,他用这一招对付过无数人。
把人晾着,晾到心慌,晾到崩溃,晾到主动开口求饶。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晾的那个人。
但没关系。
三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他从最初的崩溃中,慢慢恢复过来。
足够他重新梳理思路,重新评估形势,重新……武装自己。
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是刚被带走时的茫然和恐惧。
而是变得锐利,变得偏执,透着一股“我要和你们斗到底”的狠劲。
因为,他有恃无恐。
那份格劳克斯研究的做空报告,他看了不下十遍。
上面罗列的事实,外人看来可能还要怀疑,但他知道——
都是真的。
那些关联交易,那些资金转移,那些离岸公司……每一笔,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
可是,真的又怎样?
他是杨远清。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坑没踩过?
那些所谓的“证据”,只要他想,就能变成“合法合规”的操作。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做准备。
所有的合同都已经重新整理过。
该补充的补充,该调整的调整,该销毁的……也早就销毁了。
那些被质疑的关联交易,现在都有“正式”的董事会纪要。
虽然是后补的,但日期天衣无缝。
那些流入离岸公司的资金,现在都有“海外投资项目”的完整档案。
项目计划书、可行性报告、海外合作方的意向函,一应俱全。
至于那些实在洗不干净的钱……
他也无所谓,因为当前的法律对这块量刑很轻。
像他这种“掏空上市公司”的行为,主要适用的罪名是:合同诈骗罪、挪用资金罪、提供虚假财会报告罪。
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听起来很重,但问题是,他那些操作,能不能被认定为“合同诈骗”?
他转移资金的时候,骗了谁?签了什么虚假合同?
很难认定。
挪用资金罪,最高刑期十年。
虚假财会报告罪,最高刑期三年。
而且,这些罪名的入罪门槛都不低。
侦查周期长,取证难度大,只要他咬死不认,只要他请得起好律师……
他就有机会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
这就是他真正的底牌。
不是无辜,不是清白。
而是法律的空子,是时间的缝隙,是他最后可以抓住的那根稻草。
审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两名身着便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目光沉稳。
他在杨远清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杨远清,”他开口,“我是经侦支队二大队队长,庞建。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李。”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请你来。”
杨远清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挤出一丝笑:“知道,我会全力配合。”
庞建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翻开文件夹,开始提问:
“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过去二十年间,梦想集团先后向注册在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十七家离岸公司,转移资金累计约十一亿三千万港元。”
“这些资金,最终流向了你个人以及各董事控制的多个境外账户。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杨远清早有准备。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从容:
“庞队,这些交易,很多是集团早年为拓展业务、进行员工激励的灰色操作。那时很多政策不明朗,我们这些做企业的,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有些操作,在今天看来可能不够规范。但当时的环境和现在不同,不能拿现在的法律一刀切地去审判过去的事情。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庞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杨远清继续说:“至于资金流向,大部分最终都用于公司运营或海外投资。我们一直有计划开拓海外市场,需要提前做一些资产配置。这是正常的商业操作,不是个人侵占。”
他说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庞建。
那目光里,有诚恳,有坦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无所畏惧。
庞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杨远清面前。
“那请你解释一下,1998 年 5 月,梦想集团向开曼群岛注册的『星辰科技』支付的一千二百万美元技术咨询费,对应的技术合同是什么?”
“我们查遍了梦想集团的档案,没有找到这份合同。而星辰科技的唯一股东,是你的妻哥薛兆梁。”
杨远清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立刻恢复了镇定:
“那是集团早年为拓展芯片业务,委托星辰科技进行的前期市场调研和技术评估。当时没有签署正式合同,只是口头协议,后来因为项目取消,这笔费用就……没有追回。这在当时的商业环境里,很常见。”
“很常见吗?”庞建的声音依然平静。
“那 1999 年,梦想集团向英属维尔京群岛『蓝海投资』支付的两千八百万港元股权收购款,收购的是什么股权?”
“我们查了,蓝海投资除了一个银行账户,没有任何资产,也没有任何业务。而蓝海投资的实控人,是你的远房表亲。”
杨远清依旧面不改色,“那是集团早期的员工激励计划。通过离岸公司持股,是为了规避当时的政策限制。”
“那笔钱,最终都用于奖励对集团有贡献的老员工。只是……操作上不够透明。”
庞建从文件夹里又抽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某境外银行的转账记录,显示这笔 1800 万港元的资金,在到达离岸公司的第二天,就被分拆转入五个私人账户。
而其中一个账户的开户人姓名,清晰可见:
杨远清的妻子,薛玲荣。
“这笔钱,转入你妻子名下之后,用来做了什么海外投资?”庞建问。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我要想一下。”杨远清拒绝回答任何对他不利的问题。
“还有这个。”庞建继续推文件。
这一次,是一封打印出来的通话录音。
打电话:杨远清。
接听人:某政府官员。
时间:1997 年 1 月 17 日。
内容:杨远清向该官员承诺,若其帮助梦想集团获得某块地皮的审批,将给予其个人“顾问费”若干。通话里用了不少隐晦的措辞,但只要结合上下文,任何人都能听懂。
这是行贿。
杨远清盯着这份录音文件,眼睛瞪得老大。
他记得明明删掉了。
他们是从哪里拿到的?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觉得删了就没了?”庞建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用的是公司电话。公司的备份系统,你大概不知道吧?”
杨远清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庞建合上文件夹,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杨远清恐惧。
因为那意味着,对方手里还有更多的牌。
“杨远清,”庞建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下了。灰色操作、历史背景、员工激励、海外投资——这些,我们会一一核实。”
“你还有机会,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但是——”
“如果你继续编,继续用那些根本站不住脚的借口搪塞……”
“那我只能告诉你,你编得越多,证据堆得越厚,最后判得就越重。”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那盏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杨远清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堆文件,盯着那些清晰无比的银行流水。
他的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点一点,碎掉了。
那些借口,骗骗外行可以,骗不过经侦。
更骗不过……那些铁证如山的证据。
但他不能认。
认了,就是十年以上的刑期。
认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过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庞建。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自信,而是蒙上一层死灰。
“我……我要见律师,在我的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
“可以。”庞建点头,“你可以联系你的律师。这是你的权利。”
他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杨远清,我给你一句忠告,你那些小聪明,在证据面前,一文不值。”
“好好想想吧。”
门开了,又合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杨远清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冰冷的椅子上,盯着对面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
那玻璃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知道。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就像他这辈子,从来都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看不见别人的痛苦,看不见法律的威严,看不见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的深渊。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
可是,已经太晚了。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挺直的坐姿。
像一尊正在快速风化的石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