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4 月 1 日,凌晨。
愚人节。
杨远清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抬头望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忽然觉得这个日子充满了讽刺。
他这辈子从不过愚人节。
因为在他看来,商场上每一天都是愚人节。
不是你骗人,就是人骗你。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却是来求人的。
求一个老管家。
求一个过去五十多年一直跟在父亲身后的仆人。
多么可笑。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住院部大厅里的日光灯一盏盏暗下来,久到早起的护士推着医疗器械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然后,他才迈步走了进去。
清晨六点三十分,IcU 楼层家属休息区。
陈伯坐在那把塑料椅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医院食堂豆浆。
他在这里守了一夜,每隔两个小时进去看一次杨守业。
帮他擦身、翻身、在耳边说几句话。
老爷子这两天手指动得越来越频繁了。
医生说,这是好迹象,说明神经功能在恢复,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陈伯听了,眼眶发酸。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由远及近。
很轻,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陈伯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陈伯。”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谁,但陈伯知道是谁。
杨远清。
他缓缓转过身。
杨远清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夹克,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从哪个工地上刚爬出来的民工。
陈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平静。
“来了?”他问。
杨远清张了张嘴,却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又像一个走投无路、终于不得不低头的乞丐。
“坐吧。”陈伯指了指旁边的塑料椅。
杨远清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的距离。
谁都没有看谁。
走廊尽头,IcU 的门紧闭着。
里面躺着的,是杨远清的父亲,杨守业。
“陈伯,”杨远清终于开口,“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陈伯的语气很平淡。
“谈……”杨远清顿了顿,“谈你之前说的那些条件。”
“之前说的?”
“就是……我让出所有股份,拿一笔钱,离开梦想集团。”杨远清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说过的,可以。”
陈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杨远清。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荒谬。
“杨远清,”他轻轻叫了一声名字,而不是“杨董”或“远清总”,“几天前,静怡来找我的时候,你知道我跟她说了什么吗?”
杨远清愣了一下。
“我跟她说,”陈伯的目光移向前方,看着那扇紧闭的 IcU 门。
“她想要那个位置,却不敢冒风险。想夺权,却不敢先动手。想救集团,却连最基本的准备工作都没做。”
“她一直在等。等完美的时机,等万全的准备,等有人帮她铺好路。”
“等到她终于想动手的时候……”
说到这儿,陈伯叹了口气,“晚了。”
杨远清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因为机会,从来只给有准备的人。而她,一直在等,在观望,在幻想有人会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她才拿着那份毫无用处的方案来找我,说我准备好了。”
“你跟她一样。”陈伯摇了摇头,“不,你比她更甚。”
“当初我劝你的时候,如果你愿意放手,愿意离开,愿意带着你该得的那份,远走高飞……”
“我和老爷,都愿意放你一条生路。”
杨远清的喉结剧烈滚动。
“可你呢?”陈伯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悲凉,“你不肯。”
“你觉得你还能赢,你觉得你还能翻盘,你觉得那个被你踩了十六年的孩子,根本不配做你的对手。”
“你联合董事会逼宫,你打压杨静怡,你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你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对老爷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陈伯,你听我解释,我没有……”
“远清,我跟着老爷五十多年了,我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做过什么事,我心里一清二楚。”
“你应该庆幸,老爷昏迷前给我留了封信,不然我拼着这把老骨头也会跟你把这笔账算清楚。”
杨远清的脸瞬间惨白,“陈伯,我真的……”
“你听我说完。”陈伯抬起手,打断他。
“我不恨你,老爷也不恨你。”
“因为恨没有用。恨不能让宋清欢活过来,恨不能让帆少爷的苦消失,恨不能让这个家回到十六年前。”
“但是远清,”他看着杨远清的眼睛,一字一顿,“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现在来求我,求我放你一条生路,可我拿什么放你?”
“股份?那些股份现在值多少钱?能填上你欠券商的窟窿吗?”
“现金?集团账上还有现金吗?供应商的欠款、员工的工资、银行的贷款,谁来还?”
“离开?你现在能离开吗?警方那边还没结案,你出得了境吗?”
他看着杨远清,一字一顿:
“晚了,这一回是真的晚了。”
杨远清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陈伯,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可以向那个逆子认输。”
“我可以把股份都给他,把董事长让给他,把梦想集团整个给他!只要他放过我,放过……”
“杨远清。”陈伯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杨远清愣住了。
“你知道杨帆现在是什么身价吗?”
“你知道他随便一个实验室,投的钱就比整个梦想集团十几年的研发资金都要高吗?”
“你知道他那个产业升级基金,投的第一批项目里,就有方正和紫光吗?”
“你以为他稀罕你那些股份?稀罕梦想集团这个烂摊子?”
陈伯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苍凉:
“他根本不在乎。”
杨远清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我是你,”陈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不会想着去求他。”
“求他,只会让他更看不起你。”
“你应该做的,是老老实实处理集团的问题。”
杨远清猛地抬起头:“处理?怎么处理?现在这个局面,我怎么处理?!”
“方正,紫光。”陈伯没有回头,“梦想集团虽然遇到困难了,但国内 pc 龙头的底子还在。去找他们,谈合作,谈整合。”
“哪怕把梦想集团合并过去,哪怕换一个名字,至少……这个品牌还能活下去,这几万员工还能有口饭吃。”
“大不了从头再来。”
杨远清摇了摇头,并不接受。
因为那太慢了……变数太多了!
那些国企的老狐狸,谈判流程能拖上半年!
可券商、供应商、银行,会给他半年时间吗?
不会!他们明天、后天就会扑上来撕碎他!
至于从头再来?他五十多岁了。
要是失去一切,背着污名,还能从头再来什么?
去摆地摊吗?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不要这个过程!他不要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生路!
他要的是立刻、马上、干净利落地把自己从这个烂泥潭里拔出来!
哪怕拔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哪怕断手断脚,只要还能呼吸,还能有钱躲到国外去,就行!
一个疯狂而固执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膨胀,压过了陈伯所有的理性分析。
“陈伯!那条路……来不及了!”
“戴尔!戴尔那边是现成的!协议框架都有了!只要签了字,资产和债务一次性打包转移。”
“梦想集团就能拿到一笔钱,虽然不多,但够……够让集团安顿!剩下的烂摊子,戴尔会去处理!这是最快的办法!”
他几乎是在哀求:“陈伯,求求您!高抬贵手!就让我跟戴尔把这事办了吧!我保证,拿了钱我立刻消失,再也不出现!”
陈伯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又像是在看一具已然腐朽的躯壳。
“所以,”陈伯的声音冷了下来,“到了这个时候,你想的,还是怎么最快、最省事地把自己摘干净。”
“哪怕是把老爷子一手创办、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民族品牌,贱卖给外资,背上卖国贼的骂名,也在所不惜?”
杨远清脸色涨红,但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嘶声道:“那我能怎么办?!”
“等着被逼死吗?!陈伯,那是我的命!我的命啊!”
“你的命是命,”陈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梦想集团上万员工的饭碗,就不是命?”
“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国家的期待,就不是值得珍惜的东西吗?”
“远清少爷,路,我给你指了。怎么选,是你的事。”
“但你想让我,同意你去签那份卖身契?”陈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可能。”
“到这个时候,你应该清楚,就算我愿意签,帆少爷也不会同意。”
“梦想集团的事,需要他来同意吗!”
陈伯没有回答,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梦想集团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可以说全赖杨帆一人所为。
“回去吧,别想我去求帆少爷,他不会见我,不会见杨家任何人,他回国来是为了仇恨,为了公道。”
“是十六年前,他母亲不明不白死去的公道。”
“是他被拐卖六年,在街头要饭,和野狗抢食的公道。”
“是他回到杨家后,被你们冷眼相待,被薛玲荣欺辱,被杨旭霸凌的公道。”
“是这些年,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他像个透明人一样,看着你们享受荣华富贵的公道。”
而这把刀是陈伯递出去的,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也是为了讨伐,讨伐杨守业中毒昏迷的公道。
说完,陈伯不再看他。
仿佛杨远清这个人,已经不存一样。
杨远清僵在原地。
最后的希望,熄灭了。
现在的杨远清,连跪下来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伯那番“从头再来”的建议,在他听来不是生路,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而他唯一想抓住的、那根名为“戴尔”的稻草,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斩断。
拒绝。
绝望、愤怒、不甘和恐惧,窜上他的头顶,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不让我活!
那就……
他死死地盯着陈伯的背影,又看向IcU里毫无知觉的父亲。
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变幻不定,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陈伯,我最后再问你一遍,签还是不签?”
陈伯没有转身,只给了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好好好……”
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响,渐行渐远,带着决绝。
病房内,陈伯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望向窗外明媚却冰冷的春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人,一旦走到绝路,是不会回头找生门的。
他们只会选择,撞向那堵最硬的墙。
或者,点燃身上最后的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