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或许能掩盖罪恶的进行时。
却捂不住罪恶被揭发后的余震。
警方凌晨的大规模行动,尽管内部要求严格保密。
但协和医院 IcU 楼层被封锁、多名医护人员被带走问话、警车频繁出入杨家别墅区……
这些动静在有心人眼里,无异于晴空惊雷。
清晨六点刚过,第一个模糊的消息,便通过某个医院内部人员的匿名电话,捅到了一家以嗅觉敏锐着称的财经小报主编那里。
紧接着,更多“知情人士”的碎片化信息,通过各种渠道,汇入了几大主流门户网站的新闻热线和财经记者的收件箱。
上午八点,一篇标题惊悚、内容尚显粗略但指向明确的快讯,出现在某门户网站财经频道的头条位置:
【突发!梦想集团创始人杨守业协和医院昏迷原因成谜,疑遭人为投毒!警方凌晨介入调查!】
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开!
尽管文章没有明确提到“举报人”和“嫌疑人”,但“投毒”、“警方调查”、“家族内部”等关键词,已经足够引爆所有人的想象力。
梦想集团,这个本就因董事长昏迷、股价暴跌而风雨飘摇的昔日明星企业,再度被推上了更为骇人听闻的风口浪尖!
不到半小时,更多细节被“挖掘”出来。
真真假假,混杂着知情人士的“透露”和记者合理的推测。
迅速蔓延至各大网络论坛、聊天室,并开始向传统媒体辐射。
“我的天!豪门内斗升级到谋杀?!”
“难怪老爷子突然倒下了,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杨远清现在不是董事长吗?最大受益者……”
“细思极恐!豪门水这么深吗?为了钱,连亲爹都敢下手?”
网络上的议论沸反盈天。
而随着晨间报纸的付印和送达,更详细、更具冲击力的报道开始出现在《京华财经》、《华夏商报》等主流财经媒体的头版或醒目位置。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梦想集团深陷“投毒门”:家族伦理与商业帝国的双重崩塌》
《从罢免到投毒?杨氏父子恩怨再添血色疑云》
《协和医院证实警方调取杨守业病历,投毒谋杀传闻非空穴来风》
杨守业的名字、杨远清的名字、梦想集团的 LoGo,与“投毒、谋杀、警方”这些字眼紧紧捆绑在一起。
形成了 2002 年初春最震撼、也最丑陋的商业与伦理丑闻。
上午九点三十分,港股股市开盘。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梦想集团开盘价直接被巨量抛盘钉死在跌停板位置,跌幅 20%。
而且跌停板上的封单数量以每秒数万手的恐怖速度增加,转眼就堆积成了令人绝望的“一字山”!
盘面上,只有绝望的卖出,没有任何买入。
散户、机构、游资……所有持股者都像躲避瘟疫一样,疯狂地想要逃离这只股票。
交易软件上,梦想集团的 K 线图,那根代表今日走势的线条。
是一条毫无生气的、笔直的、触目惊心的绿色横线。
“完了……彻底完了……”无数持有梦想集团股票的股民。
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绿色和纹丝不动的“跌停”标志,面如死灰。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暴跌,这是市场用脚投票,宣告了对这家公司及其管理层最极度的唾弃!
梦想集团股票也被贴上了垃圾股的标签!
而这,很可能只是开始。
梦想集团总部大楼。
从清晨开始,大楼门口就陆续聚集起闻风而来的记者。
长枪短炮、录音笔,翘首以盼。
保安如临大敌,拉起警戒线,但挡不住记者们的高声追问。
“请问杨远清董事长在吗?警方是否已经传唤他?”
“投毒传闻是否属实?杨远清董事长对此有何回应?”
“梦想集团目前经营是否已经瘫痪?”
没有人回应。
大楼内部,早已乱成一团。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乎全是媒体采访、合作伙伴质询、投资者怒吼、律师函警告……
高管们要么关机躲避,要么焦头烂额地应付。
但任何解释在“投毒谋杀”这枚核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普通员工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经开始偷偷收拾东西,或者低声议论着跳槽。
曾经象征着荣耀与财富的梦想集团总部,此刻仿佛成了一艘正在快速下沉的破船,弥漫着末日般的恐慌气息。
业务彻底停摆。
所有正在进行的谈判、项目、合作,全部被按下暂停键。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和一个涉嫌刑事重罪、内部极度不稳定、且随时可能破产的“毒瘤”企业继续打交道。
上午十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开始了问话。
不同的人被分别带入不同的问话室。
问话室一:杨静怡。
她脸色略显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
面对两名表情严肃的刑警,她如实陈述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
爷爷杨守业突然昏迷送医,医院初期的含糊其辞,自己私下了解到的“疑似中毒”信息,以及……她对父亲杨远清近年来行为、尤其是与爷爷关系恶化的观察。
她没有直接指控父亲就是投毒者,但她的陈述,客观上将杨远清推向了嫌疑最大的位置。
她提到了陈伯,提到陈伯可能知道更多,也提到陈伯目前正在从美国返回的途中。
“你为什么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报警?”刑警问。
杨静怡沉默片刻:“我有过这个念头,但……顾虑很多。”
“家族,集团,还有……不确定。”
她没有说出遗书和杨帆,这是她需要保留的底牌。
问话室二:杨家的老保姆和几名长期服务的佣人。
他们大多战战兢兢,所知有限。
但综合他们的口供,可以拼凑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杨远清与杨守业近年来关系紧张,多次发生激烈争吵;
杨守业这次出山后,对集团财务和人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清理,触及了很多人的利益,包括杨远清;
杨守业昏迷前一段时间,饮食起居主要由专人负责,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漏洞。
问话室三:最核心的一间。
杨远清坐在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笔录纸,一杯未动的水。
他穿着件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
审讯桌对面,坐着两名经验丰富的刑警。
主审姓周,四十出头,审讯过不下百起重大刑事案件。
他翻看着眼前这份堪称“自投罗网”的举报材料,抬头看向杨远清。
“杨远清,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知道。”杨远清点头,甚至微微欠身。
“我父亲杨守业在协和医院查出中毒,警方介入调查。”
周队长放下材料:“你父亲的中毒检测报告显示铊元素严重超标,临床诊断为急性铊中毒。”
“医院初步出具报告是在 3 月 15 日凌晨,但直到 3 月 21 日凌晨警方介入,这整整 6 天,作为直系家属,你没有报警,甚至主动要求医院暂缓上报。为什么?”
杨远清沉默了两秒。
“我承认,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的声音低沉。
“3 月 15 日那天,我从秘书那得知疑似检测结果时,整个人都懵了。我父亲一生行商,为人宽厚,我实在无法相信会有人对他下此毒手。”
“但当时梦想集团正处于最危险的时刻,股价崩盘,银行逼债,供应商围堵。如果这个时候爆出『老董事长被投毒』的新闻,集团会怎样?”
“上万名员工的饭碗会怎样?上下游几十家企业会不会被拖垮?”
他抬起头,直视周队长的眼睛:
“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害怕。我怕父亲倒下、集团再出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我想等复检结果出来,等集团稍微喘口气,再报警。”
“这是我的错。我不辩解。”
这番话,有情有理,有悔有惧,几乎无懈可击。
周队长没有接茬,继续问:“你父亲这次出山,是你请的,还是他自己决定的?”
“他自己决定的。”杨远清答得很快。
“一个月前股东大会我被罢免后,赋闲在家,我父亲临危受命接手集团。”
“他经验比我丰富,集团在他手里确实有了起色。我作为大股东,只有感激。”
“那你和你父亲之间,近期有没有发生过激烈冲突?比如关于集团控制权、股权分配,或者家族事务?”
杨远清轻轻摇头,嘴角甚至浮现一丝苦笑:
“周队长,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从我父亲重新出山到住院,这短短一个多月,我们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每次都是集团重大决策,我列席会议,私下连一顿饭都没吃过。”
“我一个被罢免的无能儿子,有什么资格跟我父亲起冲突?”
说到这儿,他语气开始有些低沉:
“前段时间,你们也应该听说过,我儿子杨旭在美国闯祸,丢尽了杨家的脸。”
“我被股东大会罢免,一个失败的父亲,失败的儿子,哪里还有脸去争什么控制权?”
这番话,将他自己置于一个卑微、悔恨、甚至自我贬低的位置。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这番表演堪称登峰造极。
周队长沉默片刻,合上笔记本:
“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怀疑对象?在你看来,谁最有可能对你父亲下毒?”
杨远清陷入沉思。
他垂着眼,盯着桌面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队长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抬起头,说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杨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