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孙权声音温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疏离,过来。
步练师依言走近,在案前三步处站定。
孙权放下银簪,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三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倒沉得住气。搬了院子,升了侍姬,也没见你主动来找我。
步练师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民女不敢打扰将军。
不敢?孙权嘴角微勾,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还是不想?
步练师被迫仰头,撞进他那双罕见的碧眸之中。
民女……她声音发紧,民女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将军。
不知如何面对?孙权笑了笑,笑意玩味,上次你可不是这样的。上次你……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上次那个步练师,在他怀里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野性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那不是恐惧,不是顺从,似乎更像是一种野心。
可眼前这个人,眼神清澈,带着惶恐,带着认命,却唯独没有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野心。
孙权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若有所思。
你怕我?
步练师垂下眼:民女不敢。
不敢,还是不怕?孙权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罢了。今夜不谈这些。你过来,替我研墨。
……是。
步练师走到案边,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
孙权看着她研墨的侧影,忽然开口:你弟弟,叫步盛?
步练师手一顿:
几岁了?
十岁。
可曾开蒙?
……尚未。
明日,让他来书房,我要亲自考校他的功课。孙权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他聪慧,便留在府中,请个好先生教他。
步练师攥紧了墨锭,没有说话。
这是恩典。
也是枷锁。
她弟弟若真进了这将军府前院,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就像她一样。
民女……代阿盛谢过将军。她声音哽咽,却不是因为感动。
孙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和三日前那个在他怀里曲意逢迎的人,判若两人。
三日前,她大胆、野性,让他觉得新鲜、刺激。
而此刻,她温顺、安静、甚至有些怯懦,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孙权眯了眯眼。
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夜的步练师,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个人?
可除了她,还能是谁?
除非……
孙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步练师。他忽然叫她。
民女在。
你那夜……他盯着她的眼睛,在书房里,对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步练师的心猛地一跳。
她怎么可能记得?
她根本不在场!
民女……她咬了咬唇,声音发颤,民女说了些……不知轻重的话。
孙权挑眉,什么话?
步练师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必须编一个。
一个既符合情境,又不暴露真相的答案。
民女说……说将军是江东之主,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民女能侍奉将军,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孙权愣了一下。
这句话……
他当然记得。
那夜步练师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可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少了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野性,多了一种刻意的、程式化的温顺。
孙权沉吟片刻,继续道:“还有呢?”
还有?
步练师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潘淑那日说的那句——
“主公温柔得很,他喝了不少酒,可是一点都不粗鲁。”
她定了定神,缓声道:“将军那日喝了不少酒......但是待我极好。”
书房内一时静寂。
很久。
久到步练师以为自己露馅了。
你退下吧。孙权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步练师如蒙大赦,福身一礼:民女告退。
她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书房窗纸上,孙权的剪影依旧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的是,孙权此刻正盯着旁边那枚银簪——
那日临走时“步练师”递给他的,今日她的发簪换成了金钗。
可刚才步练师研墨时,她的手一直规规矩矩地放在墨锭上,案上的东西看都没看一眼。
孙权缓缓闭上眼。
他低声自语,“这步练师......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