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缠布之手微顿,旋即续作,恍若未闻。
孙权立于院门处,望向妹妹倔强侧脸。
她瘦了。
下颌尖削,颧骨微凸,眼窝较昔日深了几分。
那双素来灼灼明亮的眸子,此刻低垂,失了光彩。
他忽忆儿时,她方五六岁,跟在他身后奔走,跌跤也不哭,迅疾爬起,拍膝复追。
彼时她唤他,声脆如新摘之梨。
而今,她连头都不肯抬。
香儿。孙权又唤一声,前行两步,我……回来了。
孙尚香抬头。
四目相对。
孙权望进那双眼睛,未见预想中任何神色:
无担忧,无欣喜,无如释重负。
唯有一种极冷的平静。
我知道。孙尚香放下长弓,声音不大,前院喧闹半日,整个将军府都知道了。
十万大军,铩羽而归,陈武将军战死,凌公绩生死未卜。
你被张文远追至逍遥津,跳马过断桥,差点回不来。
她每说一句,孙权的脸色便白一分。
消息传得倒快。他勉强笑了笑。
后院又不全是聋的。孙尚香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见母亲,而是来我这儿——怎么,想让我安慰你?
孙权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还是说——孙尚香向前一步,仰头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小刀子,你想来确认一下,我有没有在心里笑你?
香儿!孙权猛地拔高声音,你胡说什么!
那你来做什么?孙尚香不退不让,声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却字字扎人,
来看我有没有在这深宅大院里闷出病来?还是你怕我死了,没法跟我师父交代?”
“孙尚香!”孙权怒声再道,“我是你兄长!”
“兄长?”孙尚香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兄长会把妹妹骗回来软禁?兄长会在妹婿北伐时,偷袭他的后方?”
孙尚香的眼睛倏地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看着孙权,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曾经无比敬仰的兄长,此刻却像个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
她心下一软,声音哽咽,“二哥,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顿了顿,她续道,“师父向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你为什么还要亲自去合肥?是为了你的霸业?
还是因为师父前番与你交锋时占了上风,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香儿……孙权后退了半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为兄是怕你……怕你被曹子修利用。你是我妹妹,我怎么能......
你怎么能什么?孙尚香打断他,杏眼里满是怒火,
你不能让我受伤?不能让我难过?不能让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弓箭震得跳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出兵去攻广陵、打合肥?!
孙权无言以对。
你明知道我嫁给了他!孙尚香声音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明知道我是他妻!你明知道我在这将军府里,每一天都在替他担惊受怕!你还非要出兵!还要趁后方空虚去打他!
她一步步逼近,孙权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廊柱上。
你告诉我——孙尚香仰着脸,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却仍倔强地瞪着他,
你是想赢他,还是想逼死我?你打合肥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想过——你妹妹在这府里,她会怎么想?
孙权闭上眼。
他当然想过。
每一个夜晚,在合肥城外的军帐里,在听到张辽突营的号角声时,在逍遥津断桥前勒马回望时——他都想过。
他想过。
想她是不是已经听说了江东出兵的消息,在灯下哭红了眼。
想她是不是站在院中,望着南方,替他这个兄长祈祷。
想她是不是恨他。
他怕她恨他。
然而他依然选择了出兵。
他别无选择。
他是江东之主,孙文台的儿子,孙伯符的弟弟,
曹氏主力倾力北伐,此等机会,可遇不可求。
国家大事面前,儿女私情,何足道哉!
他想用一场大胜,告诉天下人,也告诉他妹妹——
他不独是孙伯符的弟弟,他是孙权孙仲谋。
他希望后世提起江东时,说的是孙伯符是孙仲谋之兄,而非他孙权是孙伯符之弟......
可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又想起那日断桥上,黄忠说的那句话,“大公子言,看在郡主的面子上,今日且放你一马。
简直杀人诛心!!!
香儿……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为兄……不知道该何以对你。
孙尚香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孙权说不知道。
她的二哥,江东之主,永远胸有成竹、永远杀伐果断的孙仲谋,居然说不知道。
你是我妹妹。孙权缓缓说,声音疲惫,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可你也是曹子修的妻。我击他,你则痛。我不击他,江东将亡。我……
他苦笑了一声。
我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
孙尚香心头蓦地一酸。
她的眼泪忽然就决堤了。
毫无防备地,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你护不住我……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你从来就没想着要护住我。
你想让我嫁给曹子桓的时候,你说这是为你好。
你把我软禁在这后院的时候,你说这是为你好。
你现在来跟我说你不知道怎么办?!
她猛地推开他,转身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颤抖。
你每次说为你好,都是在替你自己做决定!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孙权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晚风吹过回廊,灯笼晃了晃,烛火映着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良久。
孙尚香止住了哭。
她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转过身,眼睛红肿,却已经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