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院子里的青砖地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风吹过,树枝轻轻晃着,发出细细的声响。
刚才席间,所有心事都摊开了。
娃娃亲的宿命闭环,双向拒婚的巧合,暗中相恋的真相,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此刻,茶水沏好,长辈们来到客厅落座。
唐仲谦的心绪因为那笔捐款平复了很多,不时加入闲谈。
客厅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透过雕花木窗飘到院子里,又被风吹散了。
陆云峰拄着拐杖,和李雪松并排走在青石板路上。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李雪松牵着他的一只手,握着,手心都有一点汗,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老槐树下,陆云峰停下来,看着李雪松。
“雪松,谢谢你。”
李雪松摇了摇头。“谢什么?谢我没早点告诉你?”
“所以你是故意不回我信息,就是不想太早摊开了说?”陆云峰看着她的眉眼,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你知道还问?”她扭开脸,不去与他对视,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那棵老槐树上面,像一个银盘。
陆云峰握紧了她的手:“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别忘了,我是男人。”
李雪松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掉眼泪。
她点了点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谁都没再说话。
拐杖轻点青石板,脚步声也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院子另一头的石凳旁,李雪松停下来,坐下。
陆云峰撑着拐杖,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拐杖立在眼前,一只手扶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雪松轻声开口。
她没去看他,而是看着不远处客厅里透出来的灯光。
“唐韵诗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终于到了这个话题。
两人心里都隐隐期待,但又不知该怎么挑明,毕竟事关两人的未来,又关乎屋里三家长辈的权衡。
整个宴席持续了半晚上,无论是贵为内阁部长的陆振邦,还是勇震边陲的将军李远征,包括见惯了风云世事的百亿富豪唐仲谦,都没敢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件事早晚必须面对。
而李雪松的角色,由她挑明似乎更为贴切。
可说出来容易,想要彻底解决,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陆云峰扶着拐杖的手指动了一下。
“打算什么?”
他下意识地问,心里实在没谱。
“你别装糊涂。”
李雪松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虽然今天我们明确了关系,但我不想对不起唐韵诗。她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今天的我们才那样做的,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们不能当没这回事。”
陆云峰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一口气:
“怎么算对得起?”
“你心里清楚。”
李雪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唐韵诗对你是真心的。这我看得出来,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陆云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话他没法接。
说不清楚是睁眼说瞎话,说清楚那李雪松又往哪放?
过了几秒,他只好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做了回答。
李雪松胸脯起伏了两下,又问了一句,声音轻了一些:
“假如她明天醒过来,你怎么办?”
陆云峰认真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
“我会跟她说,我很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会尽一切可能回报她。但我心里只有你。感恩和感情,是两码事。”
李雪松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在路灯和屋里灯光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
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回避,看不到任何慌乱。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撒谎的人眼睛首先会出卖你。
但显然,陆云峰说的是实话,是真心。
她心里定了定:“可如果唐韵诗说,她只要你,其他一切都可以不要呢?”
陆云峰张了张嘴,又没话了。
“不可能”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可能,而且很可能。
唐韵诗那个人,敢爱敢恨,为了爱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能在掉下悬崖的车里拼死护着他,别说一句话了。
爱了就去追,管他那么多?
这样的逻辑本就在她的字典里,哪怕在病床上。
“别说什么不可能。”
李雪松替他说了,语气笃定,
“我比你更了解她。她敢爱敢恨,认定的人不会轻易放手。等她醒过来,她什么物质补偿都不要,她只要你这个人。”
这句话直击要害。
陆云峰瞬间语塞,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清楚唐韵诗的性格,对方偏执热烈,为爱可以不顾一切,钱财名利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真到那一刻,再多补偿都毫无意义。
但他也知道,自己虽然没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但通情达理的李雪松既然说出来,就不是为了单纯的矫情,更不是无缘无故闹他。
那不是李雪松的性格。
李雪松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花坛边,用手指拨了一下君子兰叶片。
“所以咱俩不能这么自私。”
她看向陆云峰,“得给唐韵诗留个说话的机会。得让她明白这一切,明白你的心。不能趁她醒不过来的时候把事定了。那样你我的心里都会感到不安,不是吗?”
陆云峰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但眼神很坚定。
他扶着拐杖站起来,挪了两步,来到她身边。
“那要是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急忙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李雪松抬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直接打断他慌乱的解释。
“我懂你的意思。”
她停顿两秒,眼神无比认真,许下两人之间的约定,
“那我们就一起等。”
陆云峰盯着她的眼睛。“等多久?”
李雪松想了想。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一年。”
她轻轻咬了一下唇,又改口了,“不,两年。如果两年还醒不过来,我就答应你。”
院子里很安静,连花丛里虫子的叫声都停了。
陆云峰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动容。
爱情本身就是排他且自私的,所有人遇到心爱之人都会想要独占,想要立刻确定名分,扫清身边所有情敌。
可李雪松偏偏不一样。
她明明拥有天时地利人和,有长辈全员撑腰,有宿命婚约加持,有暗中相助的恩情,完全可以理所应当地站在陆云峰身边,无视昏迷不醒的唐韵诗。
但她选择退让,选择等待,选择给唐韵诗留足体面,也给陆云峰心里的愧疚留一条出口。
她明明最爱陆云峰,却愿意为了旁人,主动延后自己的幸福。
一股暖流在陆云峰的心里流过。
父亲从小就跟他说过,要想判断一个人的品质,绝不能仅仅看他对你怎么样,而必须看看他对别人,包括身边的人,甚至是对手,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眼前的李雪松不仅对自己真心,更是连潜在的情敌都放在心上。
这样的女孩,这样的境界,这样的通情达理,
难道不正是自己孜孜以求的终身伴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