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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现在乱作一团,我把几个刺头都打发去写材料了,今晚反而清净。”程度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孙连城看着他,语气放缓。

“今天在局里那三板斧,砍得不错。”

“不把规矩立起来,下面的人根本不听使唤。乐彬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六年,里里外外全是他提拔的人。我要是不来点硬的,明天连个车都调不动。”程度放下茶杯,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孙连城摆了摆手。

“动作要快,但手段不能一直刚。”

他在茶几上敲了两下,划定界限。

“公安系统水太深。乐彬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你不要急着去大面积清洗。真要把底下人逼急了,来个集体罢工或者消极怠工,全市的治安出了乱子,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程度点头受教。

“先把局面稳住。”孙连城给出了具体策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盯紧关键岗位。刑侦、经侦、治安这几个大队的实权人物,能拉拢的拉拢,拉拢不了的边缘化。别动不动就搞停职审查,那是纪委的事。你要用人事调整的手段,把他们手里的实权剥出来。”

“我明白。”程度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A4纸打印的照片,推到孙连城面前。

“老大,我今天把乐彬的办公室接管了。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孙连城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半开的保险柜,里面空空如也,连张纸片都没剩下。

“乐彬在市局六年的档案、账本、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没了。”程度指着照片边缘的一处灰尘痕迹,“柜门上还有新鲜的擦痕。有人赶在我们接管前,把东西搬空了。”

孙连城盯着照片,眼睛眯了起来。

“他被双规是突发事件,省纪委的人直接把他带走。他根本没有时间销毁证据。”

“没错。”程度接上话,“所以我走访了局里的门卫和保洁。前天下午下班前,乐彬的司机来过一趟办公室,搬了两个大纸箱出去。说是乐局长要清理旧文件。”

孙连城的食指在照片上慢慢摩挲。

“这说明,乐彬早就察觉到了风向不对。他预感到自己要出事,所以在双规前夜,就把核心材料转移了。”

“这些材料去了哪?”孙连城问。

“司机现在已经被控制起来了。不过,据他交代那两个大纸箱被乐彬亲自搬走了。老大,”程度压低了声音,“乐彬在这个时候转移材料,绝不是为了自保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账本,一把火烧了最干净。他费那么大劲搬走,肯定是有用处的。”

用来要挟谁?或者是交给谁?

孙连城脑海中闪过余乐天今天在常委会上那张铁青的脸。

“顺着这条线,往上摸。”孙连城放下照片,语气森冷,“不管是人还是东西,必须截住。不要走市局的正常流程,用你信得过的人去盯。这批材料,就是我们彻底掀翻吕州乱局的关键筹码。”

程度重重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程度从包里又掏出一份名单,“今天下午我下了冻结人事的命令后,局里有几个人暗中串联。这名单上的人,平时跟政法委柴书记走得很近。”

孙连城瞥了一眼名单,没接。

“记在心里就行,先不要打草惊蛇。柴令明今天在常委会上吃了那么大一个瘪,肯定要找回场子。政法委是市局的顶头上司,他如果用组织程序来压你,你不能硬顶。”

“我听您的指示。”

“把工作重心放在案子上。只要把乐彬的底子翻出来,柴令明自然就消停了。”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夜色。

吕州的雨虽然停了,但这浑水才刚刚开始泛起波澜。

常委会上的压倒性胜利只是一时的战术成功,真正的决战,在于能不能拿到击垮对手的核心物证。

“程度,半个月。”孙连城转过头,看着他,“省纪委田书记在看着我们,沙书记也在看着我们。半个月内,我必须要看到乐彬藏起来的那些东西。”

“保证完成任务。”程度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注目礼。

等程度离开后,孙连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绿茶已经凉透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易学习的号码。

“学习书记,睡了吗?”

“这种时候哪睡得着啊。”电话那头传来易学习翻阅卷宗的纸张摩擦声,“刚在整理一些卷宗。怎么,你那边有进展了?”

“乐彬预感到要出事,提前把保险柜清空了。”

易学习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老狐狸这是留着后手啊。他这是打算拿这些材料当护身符,还是想递给上面邀功?”

“不管是哪一种,东西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孙连城说,“我已经让程度去盯了。你那边也加快进度,月牙湖项目这块敲开一条缝,乐彬在那边的利益输送就藏不住。”

“好。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去查那几个皮包公司的账流水。就算他把账本带走了,银行的底单可抹不掉。”

“另外,注意安全。”孙连城叮嘱了一句。

挂断电话,孙连城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沉静。

他要在汉东打下一片干干净净的天地。

这不仅是为了完成沙瑞金的重托,也是为了他孙连城在政治版图上彻底站稳脚跟。

次日清晨。

市委家属院,余乐天家的餐厅。

桌上摆着豆浆油条,余乐天却一口没动。

对面的柴令明脸色同样难看。

“昨晚局里传来的消息。姓程的小子上任就砍了三刀,冻结人事,查月牙湖,还要干部重报个人事项。”柴令明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推,“这是要把市局翻个底朝天啊。”

余乐天拿餐巾擦了擦手。

“让他翻。”余乐天开口,声音却透着一股狠劲。

“孙连城以为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就能在吕州横着走了?他太小看地方的政治生态了。”

柴令明有些焦急:“书记,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搞下去啊。万一查出点什么……”

“乐彬已经被双规了,他一个人扛下所有事,那是他的命。”余乐天打断了柴令明,“市局那边,你作为政法委书记,该管的还是要管。名义上程度是代局长,但党委的决议他能一个人说了算?”

“我明白。我会利用政法委的程序,尽可能拖延他们的进度。”

“不仅要拖,还要找茬。”余乐天冷笑一声,“新官上任三把火,火烧得太旺,是容易烧到自己眉毛的。我不信他程度在办案过程中,就不犯一点违纪违规的错误?只要被我们抓住把柄,省委的表彰也保不住他。”

余乐天站起身。

权力的博弈,从来不是一锤定音。

短兵相接后,往往是更漫长、更残酷的拉锯战。

吕州这盘大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