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被全场的视线包围。
他停下笔。
笔帽与桌面贴合,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迎着余乐天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孙连城没有任何退避的意思。
“我的态度很简单。”
“程度临危受命,在乐彬被带走、市局即将陷入混乱的关头,保全了极其关键的证据。”
孙连城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张面孔。
“他顶住了某些人的阻力,守住了底线。”
“他无过,反而有功。”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柴令明猛地一拍扶手,茶杯盖被震落桌面,骨碌碌滚出很远。
“颠倒黑白!”
柴令明指着孙连城。
“动用特警封楼,把市局搞得乌烟瘴气,这也是有功?”
“越过市委私自行动,这是严重的组织纪律问题!”
李建华立刻跟进补刀。
“连城同志,你这是在用感情代替原则,对抗组织审查。”
指责声从四面八方压向孙连城。
汉大帮的成员们个个言辞激烈,整个会议室成了单方面的批斗场。
余乐天靠在主位的宽大皮椅里。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场面瞬间重归寂静。
“连城同志,你的思想包袱太重了。”余乐天语气沉痛,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大是大非面前,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
余乐天坐直身体。
他不打算再给孙连城任何辩解的空间。
在常委会的圆桌上,人数就是真理,程序就是屠刀。
“既然意见不统一,就按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办。”
余乐天扔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少数服从多数,现在正式表决。”
余乐天的视线威严地环顾四周。
“同意对程度停职隔离审查,由市委工作组接管市局的常委,请举手。”
说完,余乐天率先举起了右手。
柴令明紧随其后。
李建华举手。
周德胜举手。
陈文博举手。
七只手在会议桌上空林立。
压倒性的绝对多数。
余乐天看着始终没有举手的孙连城,心里冷笑。
任你孙连城手腕再硬,只要被套进常委会的规矩里,就只能被这七张票活活碾死。
“好,七票赞成。”余乐天敲定结论,“市委决定……”
轰。
沉重的红木大门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外潮湿闷热的空气猛灌进来。
市委副秘书长冲进大门。
皮鞋底在羊毛地毯上带出急促的擦音,这在市委最高级别的会议上是极其失态的举动。
余乐天眉头拧死,脸色瞬间阴沉。
“干什么!”
副秘书长根本不看余乐天吃人的脸色,直接绕过半个会议桌跑过来。
他双手捧着一份红头文件。
纸张边缘还带着传真机滚筒的温热。
“余书记,省委急件。”副秘书长声音极力压低,却因气喘掩盖不住颤音,“机要通道刚发的……沙书记亲自签批。”
余乐天的眼皮狂跳。
他一把夺过文件。
视线落在标题上的那一刻,他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垮塌下去。
那只刚刚还在高举着主导一切的右手,僵硬地垂落在膝盖上。
余乐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纸面,呼吸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粗重得骇人。
在座的常委全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诡异的寂静蔓延开来。
“余书记既然嗓子不舒服。”孙连城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就请副秘书长给大家通报一下省委的指示吧。”
余乐天手指发木。
文件从他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桌子正中央。
副秘书长咽了一口唾沫,拿起文件,声音拔高:
“中共汉东省委、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通报……”
“关于表彰吕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程度同志的决定。”
这句话一出来。
柴令明手里的钢笔砸在了地毯上。
副秘书长的声音继续在会议室上空回荡:
“程度同志在突发变故中临危不乱,采取果断措施,成功保护重要证据。”
“展现了新时代政法干部的绝对忠诚。”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予以全省通报表扬。”
“另,为保证案件侦办需要。经省委提名,省公安厅党委决定……”
副秘书长顿了一下,字正腔圆地念出最后一行字:
“任命程度同志,为吕州市公安局代局长。”
“即日生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刚才高举右手的七名常委,手臂僵在半空。
放下来不是。
继续举着也不是。
这是绝杀。
他们刚才竟然在举手表决,试图停职查办一个被省委一把手刚刚签批表彰、火线提拔的代局长。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在政治自杀。
柴令明的手一点点缩回桌下,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李建华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茶杯,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局势逆转只在一瞬间。
被规矩压死的不是孙连城,而是他们自己。
孙连城站了起来。
他走向落地窗。
唰。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一把拉开。
正午刺眼的阳光蛮横地砸进这间昏暗的会议室,光柱切割着空气里的浮尘。
“同志们,省委的这份通报,非常及时。”
孙连城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震荡。
“这证明程度昨晚的行动不仅没问题,反而是在为接下来彻查吕州问题扫清障碍。”
“我作为代市长,坚决拥护省委决定。”
孙连城转过身。
双手撑住红木长桌的边缘。
上半身微微前倾。
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碾过在座的那七个常委。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现在。”
孙连城看着面如死灰的余乐天,吐出最后几个字。
“谁赞成?”
“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