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家属院,一号别墅。
二楼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铜座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窗外的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玻璃。
市政法委书记柴令明坐在红木沙发上,西装肩膀湿透了一大片,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他根本顾不上擦。
几张被雨水打湿边缘的传真纸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简直是无法无天。”柴令明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四个副局长,五个分局长,联名把状告到我这儿了。”
“程度带着特警把市局大楼给占了,拔网线、封档案室,还要对班子成员搞强制管束。”
“书记,他眼里还有没有市委,有没有政法委了。”
市委书记余乐天坐在书桌后,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山核桃。
核桃摩擦的喀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十分刺耳。
余乐天没有立刻表态。
省纪委异地用警,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把公安局长乐彬端了。
这摆明了是针对吕州现有的政治格局。
易学习和孙连城联手,打出了一套致命的组合拳。
余乐天原本的盘算是,乐彬一倒,市局群龙无首必然陷入瘫痪。
他就可以借机以市委名义派驻工作组,名正言顺地把市局这个要害部门重新抓回手里。
没成想孙连城竟然敢掀桌子。
直接让程度当了过河卒,用全副武装的特警直接锁死了整个公安系统的大盘。
“这是孙连城在背后撑腰。”余乐天停下手里转动的核桃,发出一声冷笑。
“他想把公安系统彻底洗牌,不给咱们留一点插手的余地。”
“那咱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手伸进枪杆子里?”柴令明急问。
“急什么。程度这么干,正好把软肋露出来了。”
余乐天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杯,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违反组织纪律,没有市委决议,私调特警搞内部清场。”
“光这一条罪名,就够扒了他身上那层皮。”
余乐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你现在就以政法委的名义,起草一份严重违纪的情况报告。”
“明早九点,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把这份报告拿上去过会,直接提议对程度进行停职审查。”
“孙连城不是喜欢掀桌子吗?咱们就在合规的程序上跟他算这笔账。”
余乐天转过头,目光阴鸷。
“程度一停职,特警撤出大楼。市局的乱摊子,自然还是我们的。”
柴令明心领神会。
用无懈可击的组织程序去打击对方的越轨行动。
只要站在体制规则的制高点上,省纪委也挑不出市委的理来。
另一边,市长办公室。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空气在暴雨前的低压下显得格外闷热。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电话那头,程度正在快速汇报市局的最新状况。
“柴令明刚才来过电话。”
“他代表市政法委,命令我三十分钟内解除大楼封锁,等待市委工作组明天接管。”
程度的语速依然平稳,但背景音里能听到嘈杂的吵闹声。
“马斌带着几个分局局长,现在在一楼大厅静坐。”
“我这边的压力已经快顶到极限了。”
孙连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柴令明这个时候出面,说明余乐天已经反应过来了。”孙连城点燃一支烟。
“他想通过合法的组织程序夺回控制权。”
“你现在如果撤人,前面布置的一切就全成了泡影。”
“我不撤。”程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好。”孙连城吐出一口青烟,“你守住市局的每一个出口,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谁敢强闯监控室和档案室,就以妨碍公务直接上铐子。”
孙连城夹着烟的手指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市局内部的事你来办。”
“外面的狂风暴雨,我来顶。”
挂断电话,孙连城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夹克套在身上。
他非常清楚当前的局势。
单凭自己一个市长的身份,根本扛不住明天市委常委会的规则围剿。
常规手段打不赢这场硬仗,他必须借来更锋利的刀。
凌晨一点十五分。
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迈腾轿车驶入省委调查组的临时驻地。
三楼会议室依然亮着白炽灯。
孙连城推开门的时候,田国富正戴着老花镜,翻看一叠厚厚的卷宗。
易学习坐在一旁做着案件梳理。
见孙连城进来,易学习倒了一杯热水推到桌对面。
“连城同志,这么晚过来,有事?”易学习问。
“睡不着。后院起火了。”孙连城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余乐天准备在明天的常委会上发难。”
“借口程度违规动用特警,要拿组织程序开刀。”
“市局内部那帮既得利益者也在配合施压,准备全面逼宫。”
田国富翻过一页纸,头都没抬。
“这不符合程序嘛。”田国富的声音不疾不徐。
“一个常务副局长,哪有权力越过市委,随便调动特警封锁大楼的。”
“余书记抓他的纪律问题,一抓一个准。合情合理。”
皮球被四平八稳地踢了回来。
“特殊时期不能用常规思路。”孙连城没有接这套官腔。
“乐彬在吕州经营了多年,市公安局就是一个针插不进的水泼不进的铁桶。”
“不采取雷霆手段把大楼封死,把硬盘拔出来。”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的核心证据全都会变成一堆灰烬。”
田国富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摘下老花镜,放到桌面上。
“那你想要省委怎么做?”
“我恳请省委,火线任命程度为吕州市公安局代局长。”孙连城一字一顿地说出自己的诉求。
会议室里只剩下窗外雨水拍打玻璃的白噪音。
易学习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
田国富拿起一块蓝色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越过市委,由省委直接任命市级公安机关一把手。
这种极端操作在汉东省的历史上屈指可数。
更何况沙瑞金书记刚空降汉东,正需要稳住大盘、讲究政治规矩。
“连城同志,你这个提议,动作太大了。”
田国富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孙连城。
“省委直接插手地方政法系统具体人事,不仅违反常规流程。”
“还会落下一个粗暴干涉地方、越权指挥的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