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览行程即将结束。
众人在一片可俯瞰小半城区的观景台上暂歇时，芥客的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了一丝悲悯般的肃然。
“诸位道友，何为净土，何为道昌？”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诸位能至此地，乃是历经下界苦修，挣脱樊笼。可知下界为何修炼艰难，天劫凶险，化神之路几近于绝？”
众人屏息。
这正是所有飞升者心底最深的疑惑。
“非独灵气稀薄之故。实因下界法则底层，沉积了万古以来的残魂、执念、怨戾之气。此等秽染，浸透灵脉，混入灵气，如附骨之疽。寻常修炼尚可压制，然则……”
他看向众人眉心那微微发光的印记，
“当尔等冲击化神，道心勾连天地法则瞬间，此等秽染便会被法则放大，轻则心魔丛生，道途中断，重则……引来天谴，魂飞魄散！”
人群中出现细微的骚动，恍然大悟。
“而我大虚灵界，”
芥客语气转为温和，
“法则纯净，无有秽染。尔等飞升之前，所服圣痕丹，便是助尔等剥离这源自下界的浊染，使道心重归澄澈，契合此界纯净法则。
“尔等额头标记，也是因此而生。此乃圣界再造之标记，亦是尔等道途延续之基。”
他目光落在众人眉心，
“稍后明心之誓，便是这剥离秽染与皈依大虚灵界的最后一步。以尔等之道心，明断浊清，斩断与秽土之因果牵连，自此神魂烙印，方为我灵境认可之修士。切记，切记。”
陈望垂眸静立，面色无波。
秽土？浊染？
我的弱水渊渟灵根，自修行之初，便以容纳、沉淀诸般浊气、煞气、死气为资粮……
我的归元道韵，更是溯本归源，化万千杂气为一。下界的所谓浊染灵气，于我而言，未尝不是另一种形态的养分。
这剥离浊染之说……
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但他只是将这份思绪，如同压下灵渊深处的浊气一般，深深敛藏。
芥客很满意众人的反应，袖袍一拂：
“时辰将至，且随我去明心殿，行皈依之礼，定尔等前程。”
皈依之礼？
是一种考验，或者说，审判？
陈望心中微有忐忑。
明心殿位于一株格外粗壮、色泽深紫的灵枢建木之巅。大殿通体由洁白玉石打造、造型庄重，与周遭充满生命感的建筑风格迥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与威严。
殿内空旷，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宽约三丈的巨大石碑。
石碑呈青灰色，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有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如活物般流淌、明灭。
这便是“圣碑”。
殿中已有数名身着玄色法袍、神色冷峻的修士等候，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古板、目光如电的老者，气息比芥客更为深沉。
芥客上前，对那老者恭敬一礼：
“明心殿值守大人，执事芥客奉命，引本届飞升者至此，行皈依之礼。”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陈望等人，在每个人眉心的印记上略一停留，声音干涩如金石摩擦：
“各位下界飞升者，请立于碑前。随本座诵读誓词，敞开心扉，接引法则烙印。心诚则印明，印明则道通。”
飞升者们依言，在法则碑前排成一列。
陈望站在中后位置。
殿中落针可闻，只有那碑上游走的银色符文，发出轻微的、仿佛电流流淌的滋滋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老者肃立于碑侧，开始用一种古老、拗口、却蕴含着奇异力量的音节，逐句领诵誓词：
“大道在上，法则为鉴。”
“吾，今以道心起誓……”
誓词很长，大意与芥客之前暗示的相差无几，但更为具体、更为严苛：
自愿斩断与出身下界的一切气运、因果牵连；承认自身道基受秽土浊染，自愿接受灵界纯净法则的洗涤；
自此奉大虚灵界法则为修行唯一圭臬，以灵界之利为利，以灵界之敌为敌；若违此誓，道心崩殂，天律加身，神魂俱灭！
每一句誓词诵出，那法则碑上的银色符文流转速度便加快一分，隐隐与诵读者眉心印记产生共鸣，发出轻微的嗡鸣。
不少飞升者随着诵读，身体微微颤抖。
斩断故土因果，对许多道心与故乡、宗门、血脉紧密相连的修士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有人眼中闪过痛苦，有人面露挣扎……
但最终，随着三遍誓词诵读完毕，眉心印记越来越强的牵引之力下，大多数人还是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跟诵完毕。
陈望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比前面一些修士更为流畅。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然而，当誓词进行到“斩断与秽土一切因果牵连”时，他灵渊深处，那被归元道韵千锤百炼、早已与自身本源水乳交融的、来自下界无数战场、绝地、古战场沉淀下来的浊气精华，似乎微微悸动了一瞬。
那不是反抗，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烙印在生命本源里的、对出生之地的微弱回应。
与此同时。
他道心之中，也对斩断下界因果二字，产生了本能的、微不可察的排斥。
这种悸动与排斥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就在这一刹那——他眉心那一直平稳散发微光的三角印记，光芒骤然黯淡了数分！
陈望心中一片冰冷。
果然如此。
他的道，他的灵根，他力量的根源之一，在这套纯净法则的检测下，成了无法洗脱的原罪。他的根，有一部分本就深植于那所谓的浊染之中。强行剥离，等于自毁道基。
他面不改色，诵完了剩下的誓词。
当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法则碑上银光大放，所有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猛地投射出一道光芒，落在每个宣誓者眉心。
其他飞升者眉心，那三角印记骤然变得明亮、稳定，甚至隐隐有银色纹路与碑文呼应，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灵境法则更为和谐的气息。
唯有陈望。
他眉心的三角印记，在银光灌注后，只是闪烁了一下，便恢复了之前那种暗淡状态。
“誓印已成。”
老者冷漠的声音响起，目光在陈望眉心那暗淡的印记上停了一瞬，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