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轩喝水的动作倏地停住。
杯沿还抵在唇边，人已经屏住呼吸，悄悄往手机屏幕前凑了凑。
浴室里雾气氤氲，镜头只拍到半面浅灰色瓷砖，以及一道被水汽模糊的纤细身影。
夏晴背对着手机，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后。
她抬手拨头发时，莹白的肩颈从画面边缘一晃而过。
江轩的心跳当场乱了半拍。
嘴也没经过大脑审批，擅自开口：
“好白啊，晴子……”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完蛋。
夏晴动作一顿。
下一秒，她转过身来。
镜头里晃过精致的锁骨，还有下方若隐若现的一点风景。
江轩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瞬间进入高清蓝光模式。
可惜快乐总是短暂的。
一条毛巾“啪”地盖在手机上，屏幕顿时黑了。
“……”
夏晴轻飘飘地开口：“江轩小朋友。”
“在。”
“刚才看什么呢？”
江轩身体一僵。
很好，抓现行了。
他默默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整个人走得十分安详。
“我在看瓷砖。”
“哦？”
“你家瓷砖擦得挺干净。”
夏晴似乎笑了一声：“好看吗？”
“好看。”
“什么颜色？”
“白色。”
“灰色的。”
“……”
江轩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刚才那种情况，谁能真看瓷砖？
柳下惠来了都得先问一句：这视频能回放吗？
“可能是水汽太大，我看串色了。”江轩试图进行最后的辩护。
“是吗？”夏晴拖长声音，“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特别正直的人。”
“我本来就是。”
江轩神色严肃，语气铿锵，正气凛然。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受特殊环境影响，出现了短暂的认知偏差。”
“说人话。”
“女朋友太好看了，也怪我？”
“……”
“再说了，我也没看清。”
“你还挺遗憾？”
“有一点。”
浴室里安静了两秒。
夏晴显然没想到他不仅不认错，居然还敢反客为主。
“所以你还有理了？”
“理不多，但有一点。”
“以后不许乱看。”
江轩沉默片刻，坦诚开口：“下次还敢。”
“江、轩！”
“嘘，小声点。”
他迅速把她刚才的提醒还了回去，压低嗓音：“万一把阿姨引过来怎么办？”
水声停了一瞬。
夏晴咬牙切齿：“你等着。”
江轩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怎么，洗完澡出来收拾我？”
“对。”
“行，那我等你。”江轩重新躺好，还贴心地拉了拉被子。
“……”
这下轮到夏晴不会了。
她气鼓鼓地瞪着手机，瞪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镜头还被毛巾盖着，某人压根看不见。
白瞪了。
她抿了抿唇，没忍住笑出声。
手机里立刻传来江轩欠欠的声音：“夏老师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已经在研究该怎么收拾我了？”
“懒得理你。”
“我懂，高手动手之前一般都很沉默。”
“你再贫——”
“晴晴？”
浴室门外突然响起陈文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一激灵。
江轩猛地坐起，夏晴也手忙脚乱地按住手机，差点把沐浴露撞翻。
“你在跟谁说话呢？”陈文问。
“没、没谁啊。”
夏晴眼神乱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刚才在唱歌。”
门外安静了一下。
陈文显然有点疑惑：“唱什么歌？一个人嘀嘀咕咕半天？”
夏晴眼神乱飘，张口就来：“新歌，念白比较多。”
手机那头的江轩死死捂住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神特么念白比较多。
夏老师这临场发挥，不能说天衣无缝，只能说漏洞百出。
陈文倒没多想：“洗澡还唱上了？别洗太久，小心着凉。”
“知道啦。”
脚步声逐渐远去。
夏晴贴着门听了一会儿，确定母亲回房间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不许笑。”
江轩的肩膀已经抖成了筛子：“我没笑。”
“你声音都在抖。”
“我这是害怕。”
“你还知道怕？”
“怕失去你这么会唱念白的女朋友。”
“……”
“江轩，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睡觉。”
“异地呢，夏老师。”
“那你等我回去。”
“好嘞。”江轩答得又脆又快，甚至隐约带着几分期待。
夏晴闭了闭眼。
男朋友太不要脸怎么办？
在线等。
算了，不急，洗完再收拾。
……
等夏晴洗完澡、吹干头发、刷完牙回到房间，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她拿起手机，发现江轩还守在屏幕前。
“你看什么呢？”
江轩托着下巴，一本正经：“看仙女。”
夏晴耳尖一热，嘴上却毫不留情：“呸，油嘴滑舌。”
“唉。”
江轩按住胸口，眉心轻蹙：“你知道这四个字，会对一颗纯真善良的心造成多大伤害吗？”
夏晴坐到床边，慢悠悠地擦着发梢。
“纯真善良的心没有。”
她瞥了他一眼，补上后半句：“想涩涩的心倒是挺明显。”
“……”
江轩的表情卡住了。
他盯着屏幕里的夏晴，足足愣了三秒。
“夏老师，你变了。”
“嗯？”
“你以前说话多正经，多单纯。现在都学会污蔑人了。”
夏晴脸颊微红，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叹了口气：“没办法，男朋友太不正经，一不小心就被带坏了，出现了短暂的认知偏差。”
“……”
这语气，这停顿，这欠揍程度。
一比一复刻，甚至青出于蓝。
“怎么了，男朋友？”夏晴眨了眨眼，湿润的眸子透着几分无辜：“我说得不对吗？”
江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认真起来：“就是觉得你太可爱了。”
“然后呢？”
“想亲。”
夏晴擦头发的动作停住，嘴角却悄悄翘起。
“你看，又不正经。”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他：“说你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还不承认。”
“想亲自己女朋友，这不是正常诉求？”
“你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没有。”江轩坐直身体，目光坚定：“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真诚。”
“真的？”
“真的。我心如止水，清心寡欲，已经半只脚踏入佛门——”
“哦？”
夏晴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睡衣最上方的纽扣。
江轩的声音顿时小了一截：“我真没有……”
她慢条斯理地解开一颗，只露出精致的锁骨，随后抬眸看向屏幕。
“诚实的人，有奖励。”夏晴故意把尾音拖长，手指又落到了第二颗纽扣上。
“我真……没……”江轩喉结动了一下。
可恶，这是考验。
组织上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他必须守住底线。
“真没有？”
“没……没……”
啪嗒。
第二颗纽扣解开。
宽松的睡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小片细腻肌肤，里面的浅色花边若隐若现。
江轩眼神瞬间定住。
嘴上却还在负隅顽抗：“我真…这没有。”
夏晴轻轻叹气，作试要把扣子扣回去：“既然你没有，那就算了。”
“等一下！”
江轩立刻抬手，神情肃穆。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敢作敢当！”
他拍了拍胸口：“没错，我有！而且想法非常坚定！”
“噗——”
“你不是说，你已经半只脚踏入佛门了吗？”夏晴忍着笑。
“佛门已经把我踢出门了。”
“为什么？”
“六根不净。”
夏晴再也绷不住，趴在床上笑得肩膀直颤。
笑够了，她把纽扣重新系好，还特意整理了一下领口。
江轩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不是，奖励呢？”
夏晴抬起脸，眼尾还带着笑出来的薄红：“什么奖励？”
“你刚才明明说——”
“我说什么了吗？”她眨着眼，满脸纯良。
“你刚才明明说，只要我诚实就有奖励。”
“我只说有奖励，又没说奖励是什么。”
“……”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江轩指了她半天，手指都在颤抖，最后无力地倒回床上。
“可怜的汤姆轩，终究还是被夏老师玩弄于股掌之间。”
夏晴笑得更厉害了：“谁让你这么好骗？”
“不是我好骗，是敌人太狡猾。”
“那你长记性了吗？”
“长了。”
“以后呢？”
“下次还上当。”
“……”
夏晴抿着唇，眼底全是笑意：“今天给你的福利还不够多啊？”
江轩立刻坐起来：“这种东西谁会嫌多？”
“别太贪心。”
“好的，夏老师。”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眼神却还在她脸上绕来绕去，显然一点也没老实。
夏晴抬手捂住镜头：“再看收费了。”
“咱俩这关系还谈钱？”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可我们不是兄弟。”
“那你想是什么？”
“夫妻档会员，终身免费那种。”
夏晴的脸瞬间红了：“谁跟你夫妻档……”
“迟早的事。”
“想得美。”
“想都不让想？夏老师对学生的思想管理是不是过于严格了？”
“闭嘴，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江轩立刻转头：“夏老师，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呸。”夏晴脸颊微热，抬手在镜头前虚虚打了他一下。
“又开始不正经。”
“这不是顺着你的话题合理发散吗？”
“禁止发散。”
“那我收回。”
夏晴把被子拉到腿上，清了清嗓子：“明天记得好好表现。别紧张，就装成普通邻居，知道吗？”
“行。”
“也别说漏嘴。”
“我尽量。”
夏晴眉头一跳：“什么叫尽量？”
“主要我演技有限。”江轩摸了摸鼻子，“看见女朋友以后，我怕控制不住表情。”
夏晴心里轻轻一跳，嘴上却哼了一声：“那你就少看我。”
“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吧？”
“哪里过分了？”
“几天没见了，还不让我看？”
“不是一直在视频吗？”
“视频跟真人一样？”
“……”
夏晴沉默两秒：“那你也不能一直盯着看，不然被我妈发现了，你自己解释。”
“好的，领导。”
江轩答应完，又懒洋洋地倒了回去。
夏晴看他蔫了吧唧的模样，眼珠轻轻一转。
“要是表现得好，有奖励。”
江轩瞬间满血复活。
困意当场清零，眼睛都亮了。
“保证完成任务！”
“刚才不是还没精神吗？”
“充上电了。”
夏晴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出息。”
“奖励具体是什么？”
“看你表现。”
“能提前透露一下范围吗？”
“不能。”
“那能自主选择吗？”
“你再问就取消。”
江轩立刻闭嘴，还抬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夏晴被他逗得弯起眼睛。
“好了，快睡吧，养足精神。”
“遵命。”
“晚安。”
“等一下。”江轩盯着她，“是不是少了一个睡前流程？”
“什么流程？”
“亲亲。”
夏晴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朝镜头凑近一点，轻轻啵了一声。
“mua。”
江轩捂住胸口，向后一倒。
“已阵亡。”
“那正好，手机挂了。”
“我又活了。”
“晚安！”
“晚安，夏老师。”
夏晴冲他弯了弯眼睛。
……
第二天一早，江轩就爬了起来。
他先把院子打扫一遍，扫完觉得墙角不够干净，又拿着扫帚重新来了一遍。
等树叶、灰尘和无辜路过的蚂蚁全被清理出院门，他才撑着扫帚陷入沉思。
“不对啊。”
夏晴的爸妈又不会来他家参观。
他扫这么干净干什么？
江轩低头看了眼地面，他去隔壁院子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两人关系的可疑物品。
最后，他把电动车骑进院子，停得规规矩矩，车头都与墙面保持平行。
做完这些，江轩坐在院子里，右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我不紧张。”
腿继续抖。
“我真不紧张。”
江轩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你要不先冷静一下？”
腿不听。
它有自己的想法。
一直到下午一点多，隔壁都没什么动静。
江轩去巷口拿了个快递，回来时刚把钥匙插进门锁，余光便瞥见她家的轿车从拐角驶来。
他的动作瞬间定住。
车缓缓停在隔壁院门前。
车门打开，夏智远先下了车，随后是陈文。
最后，夏晴从后座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条浅色碎花裙，长发没有扎成平日里利落的高马尾，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后。
裙摆被风轻轻吹动，她抬手压了一下，转头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江轩。
江轩还保持着拿钥匙开门的姿势。
整个人一动不动。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夏老师怎么几天不见，又好看了？
不对。
昨晚才视频过。
夏晴见他盯着自己发愣，趁父母没注意，偷偷冲他做了个鬼脸，又飞快朝他使眼色。
注意表情，口水收一收。
江轩这才回过神，刚准备上前打招呼，陈文已经看了过来。
“你就是江轩吧？”
“啊？是，我是。”
江轩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阳光开朗、品学兼优、绝无任何非分之想的普通邻居。
“阿姨好。”
“你好你好。”陈文笑着打量他一眼，“总听晴晴提起你。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们照顾小雨。”
“汪汪汪！”
院子里的小雨听见动静，立刻叫了起来，存在感刷得十分及时，仿佛正在作证。
没错姥姥，就是这个人。
平时不光喂饭，还经常偷偷加餐。
还带俺出去遛弯。
还亲妈妈。
还让俺叫爹
还…
好了，可以不叫了。
“没事，阿姨，我也挺喜欢它的。很听话，平时不怎么闹。”
院里的小雨又嗷了一嗓子，紧接着撞倒了一个塑料盆。
哐当——
众人：“…”
夏智远打开后备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小伙子长得挺精神。”
“叔叔也很帅。”
江轩挠了挠头，又十分自然地补充：“阿姨也漂亮，难怪夏晴这么好看。”
话音落下，他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夸得太熟练了？
夏晴也飞快看了他一眼。
好在夏智远没多想，反而大笑起来：“哈哈哈，这小伙子会说话。”
陈文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些：“嘴真甜。”
夏晴轻轻哼了一声：“老爸，你跟人家很熟吗？刚见面就逗他。”
“我夸他精神，怎么就叫逗了？”
夏智远从后备箱里搬出一只纸箱：“快开门，这些东西先拿进去。”
夏晴拿钥匙开院门。
江轩见后备箱里堆着不少行李，赶紧走过去：“叔叔，我来帮你们拿吧。”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搬就行。”陈文客气道。
“没事，阿姨，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江轩弯腰抱起一个纸箱。
箱子不算重，里面装的应该是衣服。
陈文见他动作利落，也没再推辞：“那麻烦你了。对了，晴晴跟你说过吧，晚上来这边吃饭。”
“说过。”
江轩老实点头：“不过阿姨真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顺手照顾一下小雨，都是邻居，换谁都会帮忙。这顿饭……”
“看吧，老妈。”
夏晴在旁边接话：“我就说没必要请他吃饭，他不会介意的。”
陈文抬手就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不管事情大小，人家帮了忙，就该好好感谢。小时候怎么教你的，全忘了？”
夏晴捂住额头，小声嘟囔：“知道了……”
嘴上委屈，她却趁父母转身时，偷偷冲江轩扬了扬眉。
江轩差点笑出声。
夏老师明显是故意的。
虽然手段幼稚了一点，但是很可爱。
“江轩，你别听她的。”陈文继续说道：“晚上一定过来。有什么喜欢吃的就跟阿姨说，实在不行，咱们出去吃也可以。”
“不用不用。”
江轩连忙摆手：“我不挑食，阿姨随便做点就行。”
“那好。”
陈文点点头，又转身去拿车里的东西。
夏智远也抱着箱子进了屋。
趁两人都没注意这边，夏晴慢吞吞走到江轩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江轩小朋友，很会献殷勤嘛。”
江轩抱着纸箱，低头看她：“夏老师，你这话就冤枉人了。我不是按照你的指示，好好表现吗？”
“表现得不错。”
夏晴背着手，微微踮起脚，脸颊离他近了些。
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钻进鼻间。
“真乖。”
江轩的耳根悄悄发热，面上还努力维持镇定。
“口头表扬？”
“那你还想怎样？”
“昨晚某人说过，表现好有奖励。”
“这才刚开始呢。”
夏晴瞥了眼屋里的父母，又飞快转回视线，嗓音忽然软了下来：“想我没？”
明明昨晚才刚视频，明明两个人只隔着一堵院墙。
可她站在阳光下，裙角轻轻晃着，眼睛里藏着只有他能看懂的笑。
江轩胸口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
“特别想。”
夏晴唇角一点点弯起。
“算你过关。”
“那奖励呢？”
“先欠着。”
“又欠？”
“有意见？”
“没有。”
江轩抱紧纸箱，满脸诚恳：“债多不压身，我等你连本带利一起还。”
夏晴脸上一热，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想得美。”
屋里突然传来陈文的声音：
“晴晴，你们站门口说什么呢？”
两个人瞬间拉开距离。
夏晴神色自然：“没什么，我让他小心一点，别把箱子摔了。”
江轩立刻配合：“对，阿姨，这箱子挺重要的吧？”
陈文愣了愣：“那箱是带的衣服，不怕摔。”
“……”
江轩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箱子。
夏晴也看了一眼。
空气安静半秒。
她忍着笑，轻声提醒：“重要物资，抱稳了。”
然后飞快地将他手腕上的头绳取下：“这么舍不得摘啊？”
“…忘了。”
“晚上好好表现，奖励还算数。”她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然后跑进屋子里。
江轩站在原地，抬手按住胸口。
稳住，晚上还有一场硬仗，现在就掉血，待会拿什么打岳父岳母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