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心有灵犀,于秋菊转头给温慕善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她以前得罪过温慕善,被温慕善下过脸面,也被温慕善威胁过,其实应该是和温慕善不对付的。
想当初她也做好在村里多个仇人的准备了。
反正她这张破嘴早就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的。
而且她也不是干啥了不得的坏事,顶多就是嘴巴大得罪了人。
这种因着口角结下的梁子就是再多,又能怎么样?
那群人顶多是在背后说说她的坏话,说再多,有她嘴大能说吗?
所以于秋菊其实也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
但谁承想世事难料,温慕善竟然能嫁进大队长家。
这就了不得了!
在这一亩三分地,大队长想为难谁,那不是手拿把掐吗?
于秋菊自那之后才算是真的怕了。
她怕温慕善仗着婆家的势力公报私仇给她和她家里人穿小鞋,所以只能捏着鼻子一次次上赶着去讨好温慕善。
装出的那副狗腿样儿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可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是嘴巴大,又不是脑袋大,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还是分得清的。
她就这么腆着脸的想缓和关系。
本来以为自己都把脸凑上去了,咋地都得挨几下打,挨打也认了,谁让是自己先管不住嘴得罪人的。
受再大的委屈也得把气咽下去,还是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大不了以后等有机会,她背地里捅刀子把咽下的气给出了。
总有能解气的时候。
于秋菊承认,她就是这样的小人。
她也做好准备要当一个阴暗的、面甜心苦的小人了。
可是温慕善没给她机会。
她舍下脸面主动讨好温慕善之前,想象过的那些——
什么温慕善会笑话她、会为难她、会不拿她当人……
这一类的事儿……都没发生。
她道歉,温慕善就受着,受完也不说原谅她,也不咋搭理她。
既没笑话她,也没挖苦她,更不屑为难她啥。
搞得她还挺迷茫。
她私下还和自家男人说过,说温慕善是不是憋着啥损招儿准备收拾她呢?
还是说已经想好了就要给她和她家里人穿小鞋,所以根本不屑搭理她?
于秋菊回头一想,那个时候,她大概就是应了那句老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人家就是单纯的不爱搭理她,她就以为人家是已经准备好要收拾她了。
且防备了好一阵子。
那段时间,她日子就那么在防备中稀里糊涂的过。
转折是在之后的一件事情上。
有一次,她和村里人打起来了,惹祸的源头还是她这张嘴。
但那次她是真无辜。
她当时捡了个乐子,忍不住就想和村里人说道说道,没遇上熟人,憋半天也就遇见个村里老大哥。
她也是没挑人,就把乐子和对方说了。
那老大哥听完哈哈一乐,俩人笑点都挺低,互相对着乐了个前仰后合,没想到那一幕就让有心人给看去了。
转头那老大哥媳妇就领着一堆儿媳过来找她了。
给她一顿好打。
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她是骚狐狸,说她挺大岁数了不要脸,人老心不老,勾搭别人家老爷们。
往常都是于秋菊讲究别人家事儿,那还是头一次,她成被人讲究的那个了。
说实话。
滋味真不好。
到哪都要受人异样眼光,走到哪哪安静,风言风语就顺着风往她耳朵里钻。
那一阵子连她男人都不相信她,在家里跟她摔摔打打的撂脸子。
在外被孤立,在家又受这样待遇,于秋菊当时上吊的心都有。
她嘴碎,得罪过的人多。
那些仇人一看她栽了,那简直是排着队的落井下石。
还有故意煽动村里人,说要给她打成破鞋的。
别人出点事,那都是随着时间过去,热闹越来越淡。
她不一样。
她仇人太多,看不上她的人也太多,一人加一把火,都能让事情随时间越闹越大。
把于秋菊吓得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恨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
生怕那群人疯了大半夜跑过来抓她出去挂破鞋去。
当时没有人帮她说话。
说句寒心的,就连她儿子都嫌她丢人。
唯独温慕善……当然,温慕善也没帮她说话,但是温慕善在人前……说了公道话。
她听着了。
温慕善说凡事都要讲证据,就是捉奸,也得是捉在当场。
如果只是看见一男一女站在一起说话,就要给这俩人扣上搞破鞋的大帽子,那以后大队里没消停时候了。
男男女女怕是都不敢打交道了。
现在是主抓风气问题,但也不要矫枉过正,要是搞得大家都风声鹤唳的,反倒不利于大队发展。
这是温慕善原话,于秋菊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不出来这么文绉绉的话,但是她记得温慕善当时说完这一番话后,那些原本还在讲究她、唾骂她的人脸上的表情有多尴尬。
然后一个个就跟鹌鹑似的,讪讪地走了。
自那之后,就很少有人编排她搞破鞋了,大家虽说还是盯着她,但很少再有人明着给她扣大帽子。
盯她……估计是想抓那所谓的奸,可没有的事儿就是没有,一直‘抓’不到,事情也就渐渐淡了。
于秋菊也慢慢回归了正常生活,她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知道最该感谢的是谁。
温慕善当时虽然没说一句相信她的话,没说她不可能干出搞破鞋的事儿,但那种时候,温慕善能说那一番公道话,对于秋菊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她得罪过温慕善,温慕善完全可以像别人一样对她落井下石。
就算不落井下石,只要沉默着幸灾乐祸,以大队长儿媳的身份默认大家把事儿越闹越大。
她就绝对没法从那种事里全须全尾的抽身。
所以温慕善和别人不一样。
于秋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在她心里……温慕善是人,是有底线的人。
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温慕善根本就不会像她以为的那样,因着她得罪过她,就利用身份私底下给她穿小鞋。
经过那件事,她算是彻底看清温慕善的为人了。
这世上小人很多,披着人皮见不得人好的‘鬼’也有很多,唯独讲公道的好人……太少。
她之后等事情彻底淡下来,特意去感谢了温慕善。
温慕善对她还是那个态度,不冷不热的。
对于她的感谢,也不是夸耀自身施给了她多大的恩情。
而是很直白的说——她不是在帮她说话,是她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被人污蔑搞破鞋的时候,她最希望的就是有人站出去说句公道话。
温慕善说她不是以德报怨,她仍旧不待见她,但她不会成为造一个女人黄谣的帮凶。
因为她曾经被造过黄谣。
她不会成为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作为温慕善最瞧不起的那种人本人,于秋菊当时在温慕善面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是从那一刻起,因着有了相同的经历,感同身受。
于秋菊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曾经干了些什么,那不是简简单单的讲究人,不是用一句‘我嘴巴大’就能替自己开脱的小事。
针扎在自己身上,她算是知道到底有多疼了……
真心的愧疚在于秋菊的心里疯狂翻涌。
再不是一开始的那种——摄于对方身份上的转变,虚情假意的腆个脸跟人家道歉示好,面上缓和关系,心里不屑一顾,甚至还想着日后报复。
她是彻底服气了。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次她会跳出来给温慕善当先头兵的原因。
这种能补偿温慕善的机会,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可算让她找到时机能表衷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