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的依维柯带着一身寒气,悄无声息地驶入老街派出所的院子,车灯划破黑暗,最后稳稳停在了办公楼门前。发动机的余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默率先推门下车,冷风让他精神一振。他拍了拍依维柯驾驶室的门,分局司机——一个姓李的沉默中年人,也下了车,搓着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破旧但气氛明显不同的派出所院子。
“李师傅,辛苦辛苦!大半夜的跑一趟。”陈默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但在这时节也算稀罕物的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李师傅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陈所长,您太客气了,分内事,分内事。”话虽如此,还是接过了烟。陈默自己也叼上一根,凑过去用打火机先给李师傅点上,然后才点着自己的。两人就站在车旁,借着微弱的车灯光,吞云吐雾起来。
“老焉!”陈默朝楼里喊了一声。
老焉闻声快步出来,看到满车的装备,眼睛一亮,又看到陈默在和人抽烟,立刻会意。
“老焉,去,叫人卸车。再拿几盒好烟来,再……看看有什么能拿的,给李师傅带上,这大冷天的,不能让兄弟白跑。”陈默吩咐道,语气随意但不容置疑。
老焉看到车里的东西眼前一亮,立刻招呼楼里还没睡的人出来卸车。大壮、猴子、史伟,还有两个值夜班的辅警都出来了,看到这一车装备,众人也都又惊又喜。众人七手八脚,将装备往楼里搬,准备暂时堆放在一楼一间较大的空房间里。
而李师傅一听陈默让老焉去拿东西,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推辞道:“陈所长,使不得使不得!真不用!局里派的车,应该的!”
“哎,李师傅,你这就是见外了。”陈默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诚恳,“咱们基层所,条件差,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心意得有。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还得麻烦您呢。”
正说着,老焉已经快步从楼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走过来直接塞到李师傅手里:“李师傅,一点小意思,别嫌弃。两瓶老白干,半条烟。酒是本地土烧的,劲儿大,晚上值班驱驱寒。烟是以前缴获的,牌子杂,您凑合抽。”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李师傅感觉里面不止烟酒,可能还有点别的“干货”,脸上露出感激又有些惶恐的表情:“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陈默和老焉一起劝道:“以后就是朋友了!李师傅在分局跑车,消息灵通,以后还得请您多关照我们老街所呢。”
李师傅推辞不过,也不再矫情,将布袋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陈所长,焉警官,你们太客气了!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别的帮不上,送个东西、捎个信儿,没问题!”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陈默很高兴,又和李师傅交换了联系方式(主要是值班室电话和大概的跑车时间)。这种基层司机,看似不起眼,但往往能接触到许多非正式的信息流,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寒暄完毕,几名辅警也卸完了车。李师傅上车,再次对陈默道谢后,掉转车头,驶出了派出所。车灯消失在街角,院子里重归黑暗,只有办公楼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
送走司机,陈默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和老焉走进楼内,打开了那间仓库的门。
“嚯!”老焉看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几乎快要到屋顶的墨绿色棉大衣、成捆的狼牙棒和堆叠的防爆盾,忍不住低呼一声,“默哥,真有你的!这么多!这下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了!”
陈默嘴角微扬,但眼神依旧沉静道:“都是托了‘领导关怀’的福。”他搓了搓手指,比划了一个隐晦的“数钱”动作。
老焉立刻明白,这是花了“大价钱”打通了关节。
随即老焉不由得哈哈大笑就起来道:“花点钱不怕!就怕那些钱收了,事不给办的孙子!这张科长,看来是个认真‘办事’的人!”
陈默也笑了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这世道,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就怕有些事,钱也解决不了。”
两人不再多说,搬完东西,已是深夜。陈默让其他人先去休息,只留下老焉。
“兄弟们(仓库过来的新老兄弟二十人)都到了?”陈默问。
“到了,二十个,一个不少。”老焉点头,“都安顿在一楼西头那两间腾出来的空仓库里了。时间紧,来不及弄床铺,打的是地铺,铺了从库房翻出来的旧棉被,大通铺。不过……”
他皱了皱眉:“取暖是个问题。我白天让人用废铁桶和铁管子,在那两间仓库和楼道里临时接了套土暖气,铁桶当炉子放在楼道口。安排了两个人轮流值夜,烧煤。但咱们所里没有煤炭配额,之前剩的一点煤,是王德发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数量不多,这么烧,撑不了几天。”
陈默点点头,这个问题他也想到了。他那个所长办公室,也只能靠两个小小的“小太阳”电暖器勉强维持一点温度,电力还不稳定。取暖,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冬里,是关乎生存和士气的头等大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陈默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决断,“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只要拿下疤脸,他手里的物资里,肯定有燃料。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
老焉深以为然。他看了看堆满装备的房间,又看了看陈默,试探着问:“默哥,看你这架势,是打算……以后就在这老街派出所,扎根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些模糊破败的建筑轮廓。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这个想法。”
他转过身,看着老焉:“这身皮,这块牌子,现在对我们有用。而且,比我们之前东躲西藏、单打独斗强得多。至少,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落脚点,一个可以发展势力的壳子。”
他走回桌边,用手指蘸了点杯子里的冷水,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划拉着:“派出所正式民警的编制,不多。包括我,现在只有三个名额。我打算,把大壮报上去,顶替刘大勇那个空缺。 大壮虽然话少,但绝对可靠,身手也好,有他在编制里,很多事情方便。”
老焉点头,陈默这安排合理。大壮是核心兄弟,忠诚和战斗力都没问题。
“然后,”陈默继续划拉着,“派出所的辅警名额,我们可以扩充。现在只有三四个(被陈默那一手杀鸡儆猴吓辞职了几人),太少了。我的想法是,扩充到二十人左右。人手就从咱们这次招来的人里,挑选最可靠、最听话、有一定能力的补充进来。给他们发工资(配给券),发这身辅警的皮,让他们名正言顺地跟着我们干。”
“这样一来,”陈默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我们明面上,就有一个编制相对完整、人手充足的派出所。我,你(作为实际上的副手和指导员),赵志刚,大壮(正式警员),加上二十个‘听话’的辅警。这就是我们的‘官方’基本盘。”
老焉听得心潮澎湃,陈默叙述里的这蓝图清晰而又务实。
陈默停顿了一下,手指移向窗外,指向东区某个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而又充满野心道:“然后……我们接管疤脸手下的那两家赌场。”
老焉心中一凛。
“赌场是现金奶牛,乱世之中更是如此。”陈默冷静地分析,“控制了赌场,就等于控制了东区最大的一块灰色收入来源。我们可以把它规范化,呃,相对规范化,减少暴力,提高抽水效率,把它变成我们稳定的财源之一。”
“不止赌场,”陈默的眼神更深邃了,“东区这么大,只有赌场不够。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再弄两家‘会所’什么的。 不一定是那种声色场所,可以是提供相对安全交易环境的黑市物资集散点,或者提供住宿、热水、简单餐饮的‘避难所’,收费可以高一点。总之,要利用我们的‘官方’身份和武力保障,想办法——开源!”
“我们要把老街东区,变成我们的‘特区’。在这里,我们制定规则,我们提供‘保护’,我们抽取‘税收’。用这些灰色收入,来养活我们的队伍,改善装备,获取情报,打通上下关系,甚至……换取我们北上的通道和资源!”
陈默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老焉心上。这不仅仅是占山为王,这是一套完整的、在末世秩序夹缝中生存壮大的策略!以派出所为白手套,以暴力为后盾,逐步侵蚀和控制区域经济命脉,实现自我造血和势力扩张!
“默哥,我懂了!”老焉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着和陈默一样的光芒,“先把疤脸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缴获第一桶金,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把东区吃下来,变成咱们的地盘!”
“对。”陈默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冷静,“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明天。明天疤脸会不会来,来的话怎么应对,是关键。赢了,海阔天空。输了……万事皆休。”
“咱们一定会赢!”老焉斩钉截铁。
陈默笑了笑,拍了拍老焉的肩膀:“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老焉应声离开。
陈默独自留在堆满装备的房间里,抚摸着冰冷坚硬的防爆盾和沉甸甸的狼牙棒。窗外,北风呼啸,长夜漫漫。
但他的心中,蓝图已绘,利刃已磨。
只待天明,便要在这冰冷残酷的末世棋盘上,落下他真正掌控命运的第一枚棋子。
老街的夜,更深了。
而黎明到来时,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