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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十二辆棺车,哪辆藏人

防箭囚车仍在烧。

黑烟贴着冻土乱窜,熏得周围的战马不停打着响鼻。

那个假顾长清被锁在另一辆囚车里。

杜林把那本《黑河卫补籍名录》揣进贴身内甲。

他吐出一口白气,刀尖点了几个兵卒。

“留六人看守犯人。抽两匹快马,送李捕头回卫所医馆。”

李青大半个身子光着,坐在炭盆边。

左肩裹着厚布,血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

“我能骑马。”

他咬着牙出声。

柳如是系紧最后一道布结。

李青闷哼一声,背上肌肉全鼓了起来。

“肩胛骨被倒刺对穿。”

“你再颠上半个时辰,这条胳膊明天就得拿锯子锯了。”

柳如是收起药瓶,连头都没抬。

李青撑着膝盖试图起身,腿刚绷直,身子直挺挺往旁边栽倒。

赵刚上前一步拿肩膀顶住他。

“李捕头,听句劝,立功也得留手写字。”

“你要是死在半路,顾大人回去了还得费神给你验尸。”

赵刚把貂皮领口提过鼻尖,瓮声瓮气。

李青转头盯着他。

“赵大人也去铁岭?”

“本官本想留下照料你。奈何顾大人不许。”

赵刚满脸苦相。

“那你保重。”

“大吉大利,这话听着晦气。”

赵刚往地上啐了一口。

顾长清踩上马镫,银灰大氅翻卷。

“赵大人,迎风少张嘴,辽东的朔风能灌饱肚子。”

赵刚赶紧闭紧嘴巴,翻身爬上一匹矮马。

一行人沿北门外军道追出。

雪地上整齐排着十二道车辙,辙痕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赶到一处岔路口,车辙乱了,分成了三路。

杜林拉住缰绳,战马在原地烦躁地踏步。

“东路去铁岭南关,北路去军户屯,右路绕行铁岭北门。”

柳如是翻身下马。

她弯腰拈起半埋在泥雪里的一张纸钱,手指捏了捏边缘。

“纸上糨糊没干,边缘平整,车轮没轧过。他们是下马撒的纸钱,脚印全朝外。”

冷锋走到岔口中间,刀鞘点着雪面,依次查探。

“东边这道辙沟压得最深,北边浅些,右边这道浮在面上,几乎没吃什么重量。”

杜林当即拍板。

“贼人要逃,必走铁岭关。追东路。”

顾长清没有上马。

他走到东路辙沟内,弯腰捡起一块碎木条。

木条表面泛着桐油的光,断口处黏着几根发硬的灰羊毛。

“内壁刷防潮桐油,铺羊毛毡。”

顾长清把木片丢开,“东路这几辆车,运的是衣甲和怕潮的卷宗。”

他走向北路,靴底踢开积雪。

内侧车辙缝隙里散落着黄白相间的颗粒,抓起一把凑在鼻尖闻了闻。

那些盐粒泡在雪水里早结了块。

“车底铺粗盐,是为了给棺内降温,防腐发臭。”

顾长清拍净手套上的残渣,“北路装的是真死人。”

赵刚打了个寒颤,夹紧马腹凑过来。

“那右边这路呢?”

顾长清从右路的雪窝里拽出半截小指粗的麻绳。

绳股被拉扯得变了形,内侧黏着黑色硬发。

他提着那截绳子,眼皮半垂。

“麻绳在棺内受力极度摩擦才会断成这样。棺盖被人从里面拿头顶过。”

杜林脸色大变。

“活人在右路车上!”

“偷天换日办死籍,活人、卷宗、死尸,缺一环都做不成铁案。”

“十二辆车分开,便是在赌咱们分兵。”

顾长清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指,“三路,一路都不能放。”

杜林抽出马刀,刀背拍在马臀上。

“我带二十骑咬死东路卷宗。”

“我领八个弟兄去北面截死尸。”

冷锋扣上面甲,打马便走。

顾长清望向右侧那条连石板都没铺全的旧军道。

“剩下的人跟着我。”

赵刚点完身边的校尉人头,加上自己才十个,脸皮直抽抽。

“顾大人,要命的差事怎么总轮到下官?”

“那说明你命不该绝。”

旧军道多年未修,雪层底下全是坑洼乱石。

两边零星分布着废弃的盐碱地,远处的茅草屋顶上飘着稀薄的炊烟。

马蹄疾驰出四里地,路中央斜停着一辆卸了套的牛车。

车轴陷在一条冻裂的沟缝里。

一个穿破布袄的老汉和一个妇人正扛着根粗木杠,双脸憋得通红,死命撬着车轮。

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娃,双手抱着半块发硬的杂粮饼。

马蹄声逼近,震得地面发麻。

老汉丢下杠子,一把拽着妇人和男娃跪伏在雪泥中,头都不敢抬。

“军爷开恩!军爷开恩!这就把车推开!”

顾长清扯紧缰绳,马蹄在老汉身前两尺处堪堪停住。

“半个时辰内,可有四辆白幡车经过?”

“有。”

老汉伏着头,声音发着抖,“十几个穿军户袄子的人押着过去的。”

那男娃忽然挣脱老汉的手,仰起冻得发青的小脸。

“他们车里有人哭。”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去捂男娃的嘴。

男娃拼命扒开老汉粗糙的手指,涨红着脸喊出声。

“真哭了!喊着要娘,还使劲踹木板!”

柳如是翻身下马,靴底压着雪,半蹲在男娃跟前。

“哪几辆车有动静?”

“前头一辆,后头两辆。”

“中间的车一点声都没。”

男娃比划着冻皲裂的手指,“押车的人中途停下,往中间那辆车底板下头塞东西。塞完更没声了。”

顾长清在马上俯视着那道车辙,视线探向远方。

“送迷药。”

“迷药粉末能从棺底孔洞透进去,半柱香就能把人药翻。中间那辆车里的人已被药死过去。”

柳如是摸出一块碎银,塞进老汉哆嗦的手里。

“前面这道,何处能藏人设伏?”

老汉不敢攥那银子,任由银子落在雪窝里。

“再往前三里有座前朝留下的废烽燧,道窄沟深。去年开春雪滑,冲下去过两辆军粮车。”

顾长清调转马头。

队伍重新启程时,那男娃突然从雪地里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出十几步。

“官爷!”

顾长清回过头。

男娃将那半块带着泥星子的杂粮饼高高举过头顶,眼巴巴地望着马背上的顾长清。

“给棺材里的娃娃吃!”

顾长清静静看着那块粗糙死面饼。

面饼边缘还有一排整齐的小牙印。

“你自己留着。”

柳如是已经兜转马头返回。

伸手从男娃手里拿走面饼,用干净的油纸细细包严实,揣进心口的衣襟里。

“我替他们留着。”

快马加鞭。

废烽燧的残垣出现在天际线尽头时,前方官道上终于显出四辆棺车的轮廓。

白幡在狂风中乱舞。

车夫扬起鞭子,抽打挽马的屁股。

护送队伍听见后方如雷的马蹄声。

队尾的一名黑衣汉子回过头,抽出宽背大刀,一刀斩断第三辆车的辕木套索。

失去控制的两匹挽马受惊发狂,拖着沉重的棺车直直撞向路边的冻土深沟。

“留车!”

柳如是靴尖轻点马鞍,身形借力拔高。

绯红裙摆掠过半空,软剑发出清冽剑鸣,剑身带着暗劲缠住下坠棺车的尾部铜环。

两名提刑司校尉打马贴上,飞爪齐出,锁死车辕两侧。

棺车前轮滑入深沟边缘,车厢半悬倾斜,木板内传出沉闷的碰撞声和呜咽声。

绳索拉得笔直,三匹提刑司战马被重力拖拽,马蹄在冻土上犁出六道深深的沟壑。

一名黑河卫旗兵拍马追上,身子斜探出马背,长刀划过,割断了左侧挽马的粗绳。

右侧挽马失去平衡,带得棺车向内侧砸倒,大半个车身陷进雪窝,这才止住坠势。

柳如是单膝落地,足跟踏碎一块冻硬的石头,借力稳住了呼吸。

校尉上前用刀柄连砸三下,砸断铜锁,掀开厚重的棺盖。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

六个孩子像牲口一样挤在阴冷的木板间,最大的男孩也不过十三四岁。

所有人的手脚全被粗麻绑死,勒出血印,脸上捂着湿布。

角落里,一个小女孩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顾长清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揭开女孩脸上的湿布。

曼陀罗花粉混着烈酒的刺鼻气味散出。

女孩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细微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舌根后坠已经堵死了气管。

顾长清托起女孩下颌骨,手指直接探入女孩喉咙深处,用力压下舌根,抠出一大团黏稠的秽物。

污物溅在银灰大氅的袖口上,他连眼都没眨。

“把她放平,头侧过去。扯开衣领换气。”

柳如是接过女孩,照做。

半个呼吸后,女孩猛地咳出一团黄水,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总算是把命拽了回来。

斜后方的深沟里传出几声变调的惨叫。

赵刚压根没马背上的功夫,见车夫跳沟,自己也直接扑了出去。

两人在全是冰碴子的土沟里一路乱滚,官帽早不知道摔飞去了哪。

那车夫晕头转向间,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直刺赵刚大腿。

赵刚急眼了,抓起一把冻泥糊在车夫眼窝里,肥胖的身躯压上去,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抱住他拿刀的胳膊。

“逮住一个活的!赶紧来个人接手!”

他扯着嗓子干嚎。

旗兵跳下沟,拿刀背敲晕车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上来。

赵刚爬回官道,官服裂到大腿根,那块五城兵马司的木牌还挂在脖颈上晃荡。

“剩下那三辆全钻进废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