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洇开一层灰蓝。
北河的冰面上,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渣,直往人领口里灌。
顾长清停在石桥的第一道绊索外头。
桥底下的灰烟还没散,带着刺鼻的硫磺和湿草味。
假面人站在桥头,右脚踩着一块微微往下凹的青砖,那是连着桥下火油机括的踏板。
他手里的短刀,正压在李青的后腰上。
李青脖颈侧面的那道弩箭擦伤,这会儿还在往外渗血。
顾长清没急着往前迈步。
他半垂着眼皮,余光越过桥栏杆,看向北岸那片枯黄的芦苇荡。
风声里,突兀地夹了两声极短的夜枭叫。
第一声,闷,且低哑。
隔了大约两个呼吸,第二声传来,尾音稍微拖长了半分。
顾长清拢在银灰大氅里的手松开了。
第一声,是冷锋摸到了挂着冰棺的绞盘;第二声,是点火的那个死士,已经被抹了脖子。
他抬起靴底,跨过了那道绷得笔直的粗麻绊索。
“站住。”
假面人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李青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后腰的棉衣裂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把公文放下。”
假面人盯着顾长清的手。
“放在何处?”
顾长清的声音听不出一点起伏。
“向前十步。”
顾长清低下头,目光扫过桥面的青砖。
第七块砖的砖缝里,夹着没扫干净的新鲜木屑。
第九块砖的右下角,凹下去大约半个指甲盖的深度,砖角底下,压着一小截牛筋线。
他走到第六步,停下了脚。
“再往前。”
假面人催促,刀尖又往李青的肉里送了半分。
“第九块砖底下的牛筋,连着你脚下的踏板。”
顾长清把手里那份揉皱的报丧公文慢慢折起,边角对齐,“我要是踩下去,你也得陪李青进冰窟窿。这买卖算不上划算。”
假面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咬着牙不松口:“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有。”
顾长清抬起手,将折好的纸页悬在半空。
“你过来拿。”
两人隔着七步远,谁也没再往前。
桥下忽然传来一阵铁链刮擦冰层的动静。
吊在半空的冰棺往外滑出了一尺多,棺材里的人听到了上面的动静,发了疯似地用脚跟猛踹棺盖。
“放老子出去!”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裴寒渡!你个杀千刀的!你敢拿老子的籍,老子化了厉鬼也要扒了你的皮!”
假面人听到这动静,咬紧后槽牙。
他没再催顾长清往前,而是用刀柄在李青后背狠狠推了一把。
“将公文扔过来。”
“先放人。”
顾长清站得四平八稳。
假面人扯了扯嘴角,“你这会儿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人落在我手里。”
“顾平的官印,在这份报丧文书上。这纸要是被风吹进了河里……”顾长清手腕一转,将公文伸出桥栏外。
桥栏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冰河。
“你们费尽心思做的局,回京后缺了这最要命的一环,整盘账就得重做。你不过是个跑腿的,这责任你背得起吗?”
假面人的视线盯在那张悬空的纸上,喉结滚了一下。
刀刃离开了李青的皮肉,往后退了半步。
“你踩住机括,我松手。”
顾长清语气平淡。
假面人又推了李青一把。
“李青过桥。你敢耍花样,我踩下去,大家一起交代在这儿。”
李青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左跨。”
顾长清突然开口。
李青连半点迟疑都没有,左脚猛地抬高,跨过了那块下陷的第九块桥砖。
两人擦肩而过。
假面人见李青走过死线,立刻快步上前,伸出左手去抓那份公文,右脚却始终像钉子一样钉在踏板上不敢挪动。
纸角刚碰到他指尖的那当口。
顾长清松了手。
假面人下意识低头去捞。
公文在半空中散开,朱笔涂改的鲜红字迹直往他眼底送。
在这张纸的夹层里,还贴着半张窄窄的黄纸条。
上面就六个字。
【左耳胶缝,怕火。】
假面人瞳孔收窄,拿纸的手顿在半空,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捂自己的左耳。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桥北岸的芦苇荡里,响起一声沉闷的弓弦震颤。
一支黑羽箭擦着假面人的靴帮钉入石缝,箭头精准地绞断了踏板后方绷紧的牛筋。
翘起的木板发出一声脆响,底下的机括齿轮疯狂空转,发出一阵“咔哒咔哒”的动静。
预想中火石落入油槽的爆炸根本没有发生。
顾长清早就安排冷锋动了桥底下的水胆。
假面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发出一声怒吼,挥刀就朝还没走远的李青后颈砍去。
李青连头都没回,后背像长了眼睛,借着往前冲的力道往下一矮身,肩膀撞进假面人怀里。
两人在结了一层薄冰的青砖上滚成一团,刀尖擦着李青的腰侧划了过去,拉出一条血口子。
一道绯红的身影比风还快,从河堤下斜掠上桥。
柳如是手中的软剑绕过桥栏,缠住假面人持刀的手腕。
她借力往后使劲一扯,短刀脱手,当啷一声掉进砖缝。
没等假面人爬起来。
柳如是靴尖已经点在了他左侧脸颊上。
足跟微一发力,剑鞘底部精准地挑开了他左耳后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鱼胶接缝。
那张和顾长清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从耳根一路被掀到了鼻梁。
底下的真容露了出来。
塌鼻梁,眼距极宽,左边脸颊上留着一大块坑坑洼洼的陈年烫伤。
这根本不是顾平,而是一个长相奇丑的死士。
赵刚在后面看得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用袖子捂住嘴,往后缩了两步,嘟囔了一句:“这手艺也太糙了。”
“顾大人讲了这么久,你光顾着看纸,这防身的课是一点没听进去。”
柳如是冷笑一声,一脚踩在这丑汉的胸口,踩得他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桥下的冰河边,冷锋带着四个校尉,已经把绞盘绞到了底。
铁链绷得笔直,那口裹着湿毡的冰棺被从烟雾里拖上了冰面。
靠近头部的棺材板上开了两个小孔,里面塞着换气用的芦苇管。
冷锋拔出绣春刀,拿刀柄三两下砸开了铜锁,一脚挑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河卫号衣,袖子短了一大截。
手腕和脚踝上全都勒出了青紫色的血痕。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腿,被两块木板夹着,裤管底下的腿以一种畸形的角度朝外弯曲着。
听到动静,青年扒住棺材沿,硬撑着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往外淌着血沫子。
右边的后槽牙被人拔了,留下一个往外冒血的血窟窿。
他吐出一口血痰,抬手撕掉自己脸上贴着的一层为了掩饰年龄的薄面皮,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站在棺材前的人。
“谁是顾长清?”
他声音沙哑。
顾长清提着大氅的下摆,踩着碎冰走过去,停在棺前。
“我是。”
男人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爹……叫郭槐。”
青年咽了一口唾沫,“我叫郭石头。”
“铁岭的官爷非说我死了。”
“裴寒渡让人把我从地牢里拖出来,逼我穿上这身号衣,拔了我的牙。”
“他们说,只要我躺在棺材里,装作送回来的死人,我就能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嗦着手,去解自己右腰的衣服。
号衣的下摆被他扯开,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肉。
在那皮肉之上,印着一个半月形的马蹄旧疤。
“我爹……他还活着吗?”
顾长清看着那块马蹄疤,沉默了两息。
“死了。”
“在永平递铺,中了裴寒渡暗桩下的毒。”
“临死前,没咽下最后一口气。”
郭石头的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嚎啕大哭,只是喉咙里压抑着发出一阵呜咽声。
顾长清从袖笼里抽出那张郭槐临死前画的拓本。
那上面还有郭槐吐在上面的暗褐色血迹。
他递了过去。
郭石头颤抖着手接过来。
他看着纸上画着的左腿畸形骨折,看着那个半月形的伤疤,指腹一遍遍地去搓那张纸的边缘。
“他以前……是个手艺人。”
“教我套兔子,套野山鸡。”
“雪地里脚印要是踩错了一步,他能拿着棍子抽我半天。”
郭石头的眼泪终于砸在纸上,“三年了。”
“我被那些当兵的抓走,扔进铁岭地牢。”
“三年,他连铁岭的城门都不敢看一眼,就拿了三十两烧埋银,把我当死人卖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认命的狠劲儿,又夹杂着无尽的悲凉。
“顾大人,我不替他求情。”
“他干了伤天害理的事,害了多少人,我都知道。”
“他该死。”
郭石头把那张拓本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可他是我爹。”
“等案子结了,我能把他的骨灰,领回去吗?”
“只要你活着,提刑司会把骨灰交给你。”
顾长清给了承诺。
“好,好……”郭石头连连点头。
他松开扒着棺材的手,扯开贴身的里衣。
他咬着牙,用手指生生抠开右边腋窝下的一块缝死的死皮。
那地方早已经化脓感染,扯开的时候,脓血混着黄水流了下来。
里面藏着一小块沾着血的灰布。
他用牙咬开灰布的针脚,吐出一截只有半个指头大小的羊骨管。
冷锋接过骨管,用刀尖挑开里头的封泥,倒出一张极薄、极软的羊皮。
羊皮在冰棺的盖板上铺开。
这是一张从石桥到黑河卫的冰道地图。
地图上,画着清清楚楚的换棺点。
在石桥这一个节点上,用不同的炭笔颜色,画着两口横向的棺材。
“这是铁岭地牢里,那个给我量尺寸的牢头,齐老拐,趁着拔牙的时候硬塞给我的。”
郭石头喘着粗气,“他让我如果有命见到朝廷的官,就把这个交上去。”
顾长清的目光看向地图的尽头。
郭石头看着他,“顾大人,你们开错棺了。”
“刚才过石桥的,一共是两口棺材。”
“我这是后面的那口。”
“提前半个时辰走的那口,里面装的,才是拿着我的军籍、顶了我的名字的那个三公子。”
顾长清的视线顺着那条红色的线路,停在黑河卫南门外的一个红圈上。
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四个字:
丑时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