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后堂。
李青的话音落地,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薛灵芸手里的账册“啪”地摔在青砖上。
苏慕白猛地转头,韩菱捏着银针的手指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李青急得直拍大腿,额头上的汗顺着黑脸往下淌。
“大人,现在太和殿外头全乱套了!”
“那帮御史言官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了似的往午门撞!”
“他们嚷嚷着顾老太爷是卖主求荣的贰臣,说您骨子里流着大靖反贼的血!”
“魏征魏大人急得嗓子都哑了,根本压不住。”
“那些文臣全跪在雪地里,非要皇上收回您的大理寺正卿印信,把您打入死牢!”
顾长清披着宽大的狐皮大氅,伏在案头剧烈咳嗽。
听完这番能抄家灭族的急报,他却连眉毛都没抬。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推开药碗,从李青手里抽出那份盖着火漆的加急战报。
他扫了两行,随后轻嗤一声。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份战报,直接凑到桌旁的油灯上。
火苗瞬间蹿高,舔舐着微黄的纸张边缘。
“大人!”
李青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抢,又憋住。
顾长清看着那团跳动的火光,语气满是嘲弄。
“五十八年前,太祖皇帝带兵入金陵,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金陵守将望风而降’。”
“我爷爷那会儿是个什么?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城门校尉。”
“凭他,能出卖整个大靖京城的布防图?”
“他有那个资格去私开金陵水门?”
苏慕白目光一凝,立刻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这份起居注秘录是林霜月找人伪造的?”
“真假根本不重要。”
顾长清将烧剩一半的纸灰扔进火盆里,拍了拍手。
“重要的是,林霜月把这玩意塞在太庙底下的铁箱子里,时间掐得太准了。”
“她算准了禁军挖走火药后,一定会去清理废墟。”
“她也算准了那帮言官的尿性。”
“他们打了这么久败仗,正愁找不到个背锅的靶子发泄。”
这是一招极其恶毒的诛心计。
顾长清端起冷透的苦茶漱了口,吐进痰盂里。
“林霜月是大靖太子留下的孙女。”
“她恨宇文家夺了她家的江山,更恨那些在大靖亡国时没去殉葬的汉人将领。”
“她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就是要让大虞的朝堂自己先从里头烂掉。”
李青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促接话:“皇上提着御龙锏冲出来了!”
“当场打折了三个带头御史的腿,放话现在是举国血战,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您,直接按通敌论处,诛九族!”
“可那帮言官就跟中了邪一样,梗着脖子喊皇上受了妖臣蛊惑,还在午门外跪着哭陵呢!”
“让他们哭,随他们去撞柱子。”
顾长清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两下。
韩菱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手指精准地扣在脉门上,眉头立刻拧紧。
顾长清推开韩菱的手,大步走到墙边挂着的北疆地图前,指节重重敲在西北面。
“林霜月扔出这颗雷,可不是光为了给我顾家泼脏水。”
顾长清盯着镇远关的标注点。
“她是拿我吸引满朝文武的注意,给西北那三十个火药匠人打掩护。”
“大同被围,京城内乱,她就能安安稳稳地把大虞的火药根基搬进鬼方大营。”
“苏慕白。”
“下官在!”
“立刻放飞鹰,把信传给长安公主。”
顾长清语速极快,“让她直接掉头!走近道直扑镇远关外的旧商道。”
“给我咬住那批匠人!”
“是!”
顾长清转身,从腰间扯下一块代表皇权特许的大理寺卿金牌,“啪”地拍在李青胸口。
“李青,点齐两百锦衣卫,去午门。”
李青握着金牌,浑身肌肉紧绷:“大人,去护驾?”
“去扇耳光。”
顾长清冷笑,苍白的脸上透出几分煞气。
“去把那帮哭陵的言官围了。”
“谁再敢嚎丧一句,别跟他讲律法,直接上去大耳刮子抽。”
“抽掉两颗牙,他们就知道现在到底是谁在替这江山续命了。”
“去,告诉杜长陵那帮废物。”
顾长清扯紧大氅的领口,“我顾长清的爷爷是不是逆臣,轮不到他们放屁。”
“他们要是觉得我挡了道,让他们自己提着刀去大同砍野狗!”
李青听得热血上涌,大吼一声“得令”,抓着金牌转身就冲进风雪里。
……
两日后,北疆,大同西门。
寒风夹着暴雪,吹在脸上宛如钝刀子割肉。
城外一箭之地,阿勒坦的大军压根没有撤退的意思。
他们驱赶着奴隶,在冻土上生生凿出了一条三丈宽的环城壕沟。
壕沟外侧插满了削尖的木桩,直接把大同城围成了一口密封的铁锅。
刘老二背靠着女墙滑坐在青石板上。
他断掉的左臂被两块破木板胡乱夹着,外头缠了几圈黑乎乎的血布。
他仰起头,张开干裂褪皮的嘴唇,接了几片飘落的雪花润嗓子。
“他娘的。”
刘老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阿勒坦学精了。”
“不冲门,改围困了。”
二柱端着个豁了口的海碗凑过来,里头是一碗热粥。
“刘哥,喝口热的。”
二柱缩着脖子,冻得直打哆嗦。
雷豹从马道底下大步跨上来,手里攥着一块烤得梆硬的马肉,狠狠撕下一块嚼着。
雷豹把剩下的马肉往刘老二怀里一扔,四下踅摸,“头儿呢?”
刘老二用下巴指了指高处的角楼:“那上头盯着呢。”
角楼阴影处。
沈十六身姿笔挺地站在风口。
他视线透过风雪,看向城外连绵不绝的毡帐。
大同是九边重镇,二十万大军过冬的粮山还在内城。
粮食一时半会儿吃不完。
但城外的护城河被死尸填满了,城内的三口水井根本供不起两万辅兵和百姓的消耗。
鬼方人切断了从西山引水的水道。
大同撑不过十天。
更致命的是,阳和卫拉回来的那些虎蹲炮,填料全空了。
一旦阿勒坦反应过来,大同瞬间就会被铁蹄碾碎。
雷豹踩着积雪爬上角楼,粗声粗气地开口:“头儿。”
“鬼方人开始在营地里杀马了。”
“他们出来打草谷也没带够余粮。”
“阿勒坦这是铁了心要在这儿跟咱们耗。”
沈十六扯动唇角,嗓音沙哑,“大风口一战,呼延烬吃那么大亏。”
“阳和卫门前,我又炸了他一波前锋。”
“阿勒坦脾气再爆,也该心疼自己的骑兵了。”
“他按兵不动,说明什么?”
雷豹摸了摸脑门:“说明他被打怕了?”
“说明西北那边的事,比攻城都重要。”
沈十六握紧刀柄,“顾长清信里提过,林霜月手里捏着造大炮的三十个大虞匠人。”
“阿勒坦在这儿死耗,就是为了把九边的兵马全钉死在大同。”
“好让林霜月在西北安安稳稳地造他的轰天雷。”
雷豹听得头皮发麻,大骂出声:“狗娘养的!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看着?”
沈十六猛地转头,看向城内。
马道下方,成千上万的辅兵和百姓正蜷缩在避风的墙根底下。
“这世上,就没有站着等死的锦衣卫。”
沈十六大步走下角楼,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火药桶。
“雷豹!”
“在!”
“去内城!带人踹开那些豪绅大户的门。”
沈十六语速极快,杀气腾腾,“把他们地窖里藏着的香油、豆油、桐油,全都给我搜刮出来!”
“一滴也不许留!”
雷豹眼睛一亮:“头儿,你想烧他们大营?”
“他们不是喜欢挖壕沟吗?”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指着城外那条环形深沟。
“壕沟底下为了防冻,铺的全是干草和木柴。”
“今晚风向转北。”
“把那些火油灌进抛石机的破石弹里,往他们头顶上砸!”
“我要阿勒坦今晚连个打盹的工夫都没有!”
……
与此同时。
西北镇远关外,百里荒漠。
黄沙混着白雪,被狂风卷起,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条长长的车队正在干涸的戈壁滩上艰难跋涉。
三十名大虞火药营的顶级匠人被粗大麻绳串在了一起。
他们手上全戴着重枷,在皮鞭的抽打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队伍前后,足足有八百名鬼方黑甲精骑押送。
马车上堆满了沉重的木箱,装的全是提炼极品精硝的图谱和工具。
领头的鬼方千夫长用力挥舞着牛皮鞭,抽在空气中爆出脆响。
“走快点!二王子殿下的接应部队就在前面那道沙梁子后头!”
千夫长操着生硬的官话大吼,“过了这片戈壁,大虞的马就只能吃咱们的扬沙了!”
话音未落。
前方的巨大沙梁上,忽然多出了一道黑线。
千夫长眯起眼睛,警惕地按住腰间的弯刀。
风沙稍微散去。
那道黑线逐渐清晰。
不是鬼方二王子的接应部队。
五百名浑身披着玄色重甲的大虞骑兵,整齐划一地列阵在沙梁之巅。
最前方,宇文宁跨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
她一身银色细鳞明光铠,猩红色的披风被塞外的狂风扯得笔直。
在接到顾长清的飞鹰传信后。
她带着叶家最精锐的五百铁骑,日夜兼程,抢在鬼方人前面,把这条旧商道给堵死了。
禁军统领叶云泽立马在宇文宁身侧。
他手里倒提着一杆精钢长枪,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
“公主殿下,顾大人这算盘打得真绝。”
“这帮孙子还真走这条旧商道。”
宇文宁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鬼方押送队,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大虞的火药秘术,是皇上用来平定四海的。”
宇文宁剑尖向前倾压。
“一分一毫,都不许出关。”
“全军听令。”
“一个不留。”
五百玄甲铁骑同时戴上覆面铁铠,伴随着冲锋号角,借着沙梁的冲势,撞向了底下的鬼方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