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阿勒坦的白色战马被巨响惊得人立而起。
阿勒坦双手紧攥缰绳,看着重新封死的城门,脸上肌肉剧烈抽动。
眼看就要拿下的大同命门,竟被一个不知名的火头军用一条命炸成死局。
“套马索!”
阿勒坦弯刀指向冒黑烟的城门。
“下马!把绳索甩进门缝里,套住里面卡死的门闩和门柱!”
“用马来拉!十匹不够就上一百匹!连门板带包铁墙框全给本汗拽下来!”
几十个鬼方骑兵翻身下马,挥舞带铁钩的套马索冒着城头冷箭疯狂冲向门缝。
城头之上。
赵鹏看着下方被炸毁的绞盘气急败坏。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他冲还在震惊中的守军挥刀狂吼。
“搬石头!全都给我搬石头砸那根门闩!把门缝重新砸开!”
就在大同生死一线时。
城外三里处的荒原上,风雪深处传来沉闷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转眼间如狂潮逼来。
阿勒坦立刻转头。
漫天雪幕被战马冲散。
四千大虞轻骑连人带马套着从敌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破皮甲,狂奔而来。
战马嘴角全是白沫,士兵满身泥泞与干涸血迹,双眼通红。
他们没有任何减速,直接蛮横撞向鬼方大军右后翼防线。
冲在最前方的黑马上。
沈十六右臂缠着渗血绷带,手中绣春刀泛着寒芒。
“兄弟们!护城!”
雷豹在颠簸的马背上站直身体,长枪向前一指怒吼出声。
“操你祖宗的阿勒坦!把老子大同的城门原封不动放下!”
沈十六坐下黑马撞飞一名鬼方骑兵。
绣春刀顺势劈下,将敌兵劈落马下。
四千血骑没有任何停顿,朝着阿勒坦那面中军王旗突进。
“老子还没死透呢!”
沈十六在马背上大笑,杀气四溢。
“大虞的疆土,今天谁敢动大同半块砖,老子就让他拿命来填!”
沈十六杀到大同西门外时,城门洞里的黑烟还在往外冒。
鬼方骑兵数十根粗壮的套马索已经挂在城门内部断裂的巨木门闩上。
外头几十匹战马被鞭打着死命朝后倒拽。
包铁城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巨大力道甚至让连接门框的青砖城墙都微微发抖。
沈十六没有半句废话。
黑马未完全停稳,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跃起。
脚尖踩中一名拉套马索的鬼方骑兵肩膀,借着下坠之势腰部发力,绣春刀在半空划出半圆。
唰!
刀芒一闪。
三根绷得笔直的牛皮套马索被齐刷刷斩断。
套马索断裂的反冲力让几匹正在后拽的战马仰面倒翻。
马背上的鬼方兵被压在身下,连人带马滚成肉泥。
“头儿!看门缝里!里头有自己人!”
雷豹带着二十多名锦衣卫亲兵杀到门洞前。
长枪抡起将几个趴在门缝甩飞钩的鬼方步卒砸得脑浆迸裂。
沈十六听到门缝后的动静。
几名满身是血的大虞守军正拼命搬开炸碎的青铜绞盘碎块,试图拉出备用门侧闩将大门彻底锁死。
“雷豹,守住这里。靠近门洞者,死!”
沈十六沉声下令。
他踹飞卡在门缝里的一截燃烧断木,侧过身子从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挤进城门洞。
雷豹长枪一横堵在裂口处。
“谁想进去找死,先问过你雷爷爷手里的枪!”
沈十六刚挤进门洞,浓烈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
门洞里的惨状让他呼吸发滞。
张大勺残破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半截围裙还挂在焦黑变形的齿轮碎片上。
不远处墙根下,老兵头徐瞎子的尸体静静靠着,胸腹间一个恐怖的贯穿伤口。
徐瞎子独眼大睁,双眼不甘地看着城楼方向。
沈十六吸了口带血腥的冷气。
“谁干的?”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
角落里满脸灰和泪水的新兵二柱扑通跪地,哭得嗓子全哑。
“是赵鹏!副将赵鹏!外面鬼方人拿收据逼他,赵鹏为了活命要强行下令开门投敌!”
“徐爷不让,拉着他,他直接拿刀捅死了徐爷!”
“张大勺见绞盘被摇开,他抱着底火炸药桶跳进齿轮里,把绞盘连自己一起炸碎了啊!”
沈十六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顺着沾满血迹的马道台阶一步一步往城楼走去。
官靴踩在血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门城楼上。
赵鹏对沈十六归来还一无所知。
他挥舞着沾血的佩刀,催促手下。
“砸!全都去搬滚木石头!把那根卡死的门闩给我砸断!快点!”
“沈十六那个废物就算赶回来又怎样?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几千残兵败将,根本挡不住阿勒坦大汗的铁骑!”
“现在开门把鬼方人迎进来,我们还能活!”
嗖!
一声轻响。
一颗满是血污的鬼方斥候人头从马道台阶下方飞了上来,直接砸在赵鹏脚尖前。
滚烫鲜血溅了赵鹏一裤腿。
赵鹏的嘶吼卡在喉咙里。
他立刻转头。
马道尽头。
沈十六单手提着滴血绣春刀走上城头。
他右臂纱布被新血浸透。
身上的飞鱼服已经看不出原色,全是硝烟黑灰和干涸血浆。
他站在那里,城楼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赵鹏。”
沈十六拔高音量,声音穿透风雪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崇政元年十月,你收受关外黑沙部白银两千两,私自放开大同西线暗哨,任由敌国铁器走私道口畅通无阻。”
“崇政二年春分,你贪图享乐,卖了大同西门机密的换防巡逻图纸。”
“今年初冬大雪天,你又收了鬼方部落五十匹关外良马。作为交换,你答应在他们南下攻城时作为内应开门迎敌。”
每一条罪状落下,赵鹏脸色便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张脸惨白如纸,身体抖如筛糠。
“指挥使,我是被逼的啊!”
赵鹏丢下钢刀扑通跪地,朝沈十六爬去。
“是镇国公拿我老家的族人逼我!是陈总兵拿我的把柄逼我!”
“我只是个小小副将,我要是不照他们说的干,我全家七十几口都得死啊!”
啪!
一声脆响。
沈十六从怀里抽出半本账册卷成纸筒,狠狠抽在赵鹏脸上。
赵鹏嘴角被打裂,鲜血混着槽牙飞出去。
“你全家七十几口人怕死,你就眼睁睁看着大同满城十几万百姓替你一家去当刀下亡魂?”
沈十六居高临下看着他。
赵鹏捂着脸疯狂磕头。
“沈大人!沈活阎王!您饶我一条狗命!我知道很多内幕!我知道陈守义藏在城外宅子里的金银在哪!”
“账册上还有大同其他营千户百户的名字我全都知道!我能帮您一一指认,只求您把我当个屁给放……”
刀光一闪。
赵鹏跪地求饶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一道红线出现在他咽喉。
下一刻。
那颗因为恐惧扭曲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
鲜血冲天而起,洒在冰冷城墙台阶上。
周围几个跟着赵鹏搬石头砸门的亲兵吓得瘫坐在地,裤裆渗出黄水。
沈十六脸庞绷紧,揪住那颗脑袋的头发走到墙垛前,朝城外鬼方阵营抛出去。
“去告诉阿勒坦!他养在我们大虞的狗,老子今天替他先宰了!”
城头上那些六神无主的守军全被这雷霆手段镇住。
沈十六转身将半卷沾血账册举过头顶。
纸页在狂风中哗啦啦作响。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清楚!这本刚从鬼方人手里抢回来的账册上,除了赵鹏和陈守义,还写着几十个通敌卖国的名字。”
“你们当中,有人收过敌人的黑心钱,有人私开粮仓卖过军粮,有人甚至暗中给对面的野狗递过城防图!”
人群中几名将领脸色瞬间变白。
外围几个百户和总旗手中的环首刀掉在青石板上。
沈十六压根没理他们。
他上前一步,滴血绣春刀指向城外黑压压的鬼方两万精锐。
“老子现在没工夫翻账本挨个给你们点名算账!你们自己睁大眼看看!外面那帮人不是你们烧香磕头能保平安的主子,他们是来吃人的!”
“一旦城门破了,他们冲进大同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光你们父母用血汗种出来的粮食,屠尽所有男丁,糟践你们妻女,再把你们脑袋挂在马鞍上炫耀!”
“今日想活命就握紧刀,拿城下鬼方人的脑袋抵你们之前犯下的死罪!”
“若还有谁想当软骨头,现在就自己从城墙上跳下去,省得脏了老子的刀!”
城墙上风雪依旧。
这一次没有人后退。
掉在地上的刀被一双双手重新握住。
沈十六转身走到城墙边,俯身看向护城河对岸。
他咬紧牙关,咬肌凸起。
鬼方前锋营的皮鞭和马刀驱赶下,大批来不及撤走的大虞边民被逼到了护城河边。
老人、妇人、孩子,哭喊声被风雪扯碎。
阿勒坦骑在白马上,冷酷地停在中军阵前。
呼延烬手中的半月弯刀还在滴血。
就在刚才,一个年迈老汉因为走慢半步被他从背后一刀劈倒。
尸体滚进冰冷河道边缘。
“跑!都给老子往前跳!”
呼延烬大声催促。
“谁敢停下就地斩首!全都给我跳进河里填坑!”
在刀枪威逼下,绝望人群被迫跳进半结冰的护城河。
薄冰被人体砸碎。
刺骨冰水吞没人群。
孩子的啼哭刚响起就被倒灌的冰水呛断。
城头之上,一名年轻把总双眼通红扑到沈十六面前。
“大人!开炮吧!这帮畜生是用咱们百姓的肉体填河铺路啊!再不开火器压制,护城河马上要被活人填平了!”
“我知道一开炮底下河里那些活着的百姓也得死。可若是让鬼方人踏着同胞尸体冲过来,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啊!”
沈十六站在垛口前,盯着冰水里一双双向上伸出的手。
短暂的寂静后。
他回头,下达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撼的命令。
“开城门!放护城河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