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隆一心里先是一紧,但多年潜伏的经验让他迅速稳住了心神。
他的脸上几乎在瞬间就堆起了笑容,上前两步,微微弓着腰,用一种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两位长官,我刚才光顾着想事情了,没听到您的话。您看这事给闹的,真是对不住了。”
听到井上隆一那口流利的普通话,两名协警交换了一下眼神。
高个子的那个把手一伸,语气不容置疑:“听你的口音是外地来的吧?办理了暂住证没有?办了就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井上隆一心里恨得牙痒痒,这么多年了,他在华夏的土地上向来是横着走的,无论是以前的国统区还是后来的沦陷区,他凭借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和精心伪造的身份,从未被人拦下盘问过。
没想到今天,在汉阳这条不起眼的街道上,竟然被两个小小的警察给拦住了。
不对,这还不是正式的警察呢。他虽然来汉阳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打听清楚了,这种穿着黑衣服、腰间挂警棍的,只是什么“协警”,说白了就是帮警察维持秩序的临时工。
堂堂大日本帝国陆军大尉、土肥原贤二将军钦点的特工精英,竟然被两个临时工给拦下来查证件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非常时期,他不敢节外生枝。
井上隆一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乖乖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刚拿到手、还没焐热的暂住证,双手递了过去。
高个子协警接过暂住证,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又抬头打量了一下井上隆一的脸,来回对照了两遍,这才开口问道:“你是上海人?来汉阳做什么啊?”
“呵呵,长官好眼力。”井上隆一赔着笑脸说道,“我是一名国文教员,听说汉阳这边的学堂在招先生,就过来碰碰运气。今天正打算去小学应聘呢。”
“哦,是这样啊。”高个协警闻言,神态也和蔼了许多。
再看看井上隆一那一身灰布长袍、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的模样,确实是一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做派,于是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就赶紧去吧。记住啊,以后走路就大大方方地走,想看什么就正眼看,别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那样可不符合你一名教师的样子。”
听着这名协警的话,井上隆一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什么?我刚才鬼鬼祟祟?你才鬼鬼祟祟!你们全家都鬼鬼祟祟!
不过作为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高级特工,他虽然在心中激情开麦、问候了对方祖宗十八代,但面上却半点不显,甚至还带着一副感激的表情,微微欠了欠身:“多谢两位提点,在下记住了。”
离开那两名协警后,井上隆一虽然依旧故作镇静地继续往前走,但他自己能感觉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两名协警查验他暂住证的时候,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本连夜赶制的假证件被看出破绽。
他已经做好了万一被发现就奋力一搏的准备,袖口里那把掌心雷短刀随时可以滑到手中。但幸好,他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总算是混过去了。
井上隆一继续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建筑物、街道走向和人流分布。
这些都是一个职业特工的本能,每到一个新地方,首先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信息刻进脑子里。
但当他来到龟山北麓、那栋青砖二层小楼所在的区域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靠近是靠近不了的,井上隆一远远地望了一眼,便发现这里的氛围和刚才热闹的街市完全不同。
人流急剧减少,路上的巡逻人员也从协警、警察换成了荷枪实弹的正规军。一辆辆吉普车停在路边,车载机枪的枪口警惕地指向各个方向。
一挺挺轻重机枪架设在沙袋工事后,射手的手指就搭在扳机上。那些神情严肃的士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行人。
井上隆一甚至还注意到,在更前方的路口转角处,隐蔽地设置了两个暗哨,暗哨的位置选得非常刁钻,一个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一个在街对面一棵大树的树杈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除了被他看出来的,肯定还有更多他也没有发现的暗哨,像这样的部署,显然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看到这样的阵势,井上隆一心里立刻就有了判断:想要从正面攻入1044军的指挥部,那是痴人说梦。没有一个师团的兵力并携带重武器,想都不要想。
而且,他刚走进这片区域的外围,就接连受到了两轮盘查。第一轮是路口的两名哨兵,第二轮是一组骑着自行车巡逻的纠察。
每一次盘查都细致到翻看他暂住证上的每一个字,甚至问他一些关于上海的刁钻问题。
幸好他功课做得足,对答如流,再加上那口流利的普通话和那张伪造得还算逼真的暂住证,才勉强过关。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
再走下去,恐怕就真的出不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一直走出了数百米远,才感觉到那股如同尖刺般盯在背后的锋芒慢慢消失。
他暗暗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骂了一句:“八嘎……这个支那将军的住所,防守实在是太严密了。幸亏他明天要去视察新兵营,不然想要找到下手的机会,简直难如登天。”
他定了定神,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正是刘德贵连夜画出来的汉阳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各条街道的名称、走向和重要建筑的方位。
井上隆一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城西训练营的位置,以及训练营周边几条主要的街道和制高点。
他收起地图,迈步朝城西方向走去。
城西训练营的地形,比他预想的要好。训练营本身坐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四周没有太高的建筑,但在训练营东北方向约两百米处,有一座废弃的三层砖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