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山里的鸟鸣比闹钟还准时。张月推开木窗,带着露水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远处的山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月月,起了没?”王阿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今天菌子多,咱得早点儿上山!”
“来了来了!”张月麻利地套上布衫,快步走下楼。
院子里,王阿姨正蹲在地上整理竹篓,旁边还放着一把沾着泥土的小铲子。看到张月下来,她笑着递过去一个粗粮馒头:“趁热吃,刚蒸的。你昨天不是说想学认那个‘松树菌’吗?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张月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香!王姐,你这手艺绝了,我觉得我在这住半个月,脸都圆了一圈。”她拍拍自己的脸颊。
王阿姨被她逗得直笑:“圆了好看!你刚来那会儿,脸白得吓人,下巴都尖了,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多好,有血色了。这就对了,人呐,就得接地气儿,闻着泥土味儿,心里才踏实。”
两人说着话,背着竹篓出了门。山路湿滑,张月走得小心翼翼,但眼神里全是兴奋的光。
“王姐,你说那法兰怎么做?我昨天看你在那儿捣鼓,看着跟做点心似的。”张月好奇地问。
“嘿,那可讲究了!”王阿姨来了精神,一边用棍子拨开前面的草丛,一边比划,“古法法兰啊,关键是那个‘养’字。花瓣采下来,不能用铁器碰,得用木臼一点点捣,加上蜂蜜和秘制的花草引子,封在陶罐里,埋在桂花树下至少三个月。等再挖出来,那香味儿,啧,凝而不散,抹一点在手腕上,一整天都是淡雅的。”
“三个月?”张月咋舌,“现在的人哪等得了三个月啊。”
“所以才是古法嘛。”王阿姨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咱们这民宿,卖的就是这份耐心。城里人花钱来,不就是想买点他们那儿没有的东西嘛。慢下来,等得起,这就是咱山里的宝贝。”
正说着,张月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儿子”两个字。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接了:“喂,小珺?”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萧珺的声音:“妈,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听王阿姨说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微信也不怎么回。”
“忙啊,怎么不忙!”张月一边用脚拨开一片落叶,一边说,“早上这会儿正跟你王姨上山采蘑菇呢,下午还要去陶艺坊拉坯,晚上还得帮你王姨收拾院子。比我在公司开会还累!”
“这么辛苦?要不……”萧珺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辛苦什么呀!高兴!”张月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种年轻人般的朝气,“你是没看见,昨天我自己拉了一个小花瓶,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王姨说等烧出来给我寄过去,放你办公桌上。还有,你王姨做的那个火腿炖笋干,哎哟,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看见一大片菌子了!挂了啊!”
“哎,妈——”电话那头只传来忙音。萧珺握着手机,愣了半晌,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他能从母亲那带着些许不耐烦但又充满活力的声音里,听到一种久违的生机。
傍晚时分,张月和王阿姨满载而归。竹篓里不光有菌子,还多了一捧不知名的野花。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挑拣菌子,一边闲聊。
“月姐,说真的,你刚来那天,我觉得你心里压着一座山。”王阿姨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随意又关切,“现在这座山,是搬走了?”
张月挑菌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柔和:“搬走了。王姐,你说得对,人不能总回头。我守着那间空房子,除了伤心,什么也做不了。在这儿,每天都有事干,看着种子发芽,看着泥土变出东西来,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这些东西慢慢填满了。”
“这就对了。”王阿姨点点头,眼神里透着过来人的通透,“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山里的四季,有荣有枯。枯的时候别硬撑,来这土里蹲一蹲,等下一场雨,自然就发了新芽。”
晚上八点,张月去洗漱了。王阿姨回到自己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萧董,是我。”
“王阿姨,辛苦了。”电话里的声音年轻而沉稳,“今天我妈怎么样?”
“好着呢!”王阿姨压低声音,带着笑意,“今天上山采了好多菌子,回来跟孩子似的,拿那个野花插了一瓶子,就搁她床头柜上。下午去陶艺坊,弄得满脸都是泥,自己对着镜子笑了半天。对了,她还主动问起古法法兰的方子了,这说明她开始对未来有盼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松气声:“那就好。她开心最重要。房子我已经让管家办妥了,后续手续会有人联系您。还有就是……”
“您说。”
“萧龙、萧虎和糖糖,我过两天让管家送过去。”萧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的请求,“让他们在奶奶身边待一段时间,在那边上幼儿园,也让她老人家热闹热闹。我这段时间走不开,麻烦您多照看。”
王阿姨一听,眼睛都笑眯了:“那敢情好啊!我正愁月姐虽然忙,但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院子里发呆呢。小孩子一来,保管让她没工夫想别的!您放心,我这院子旁正好有个空屋子,拾掇拾掇就能住,旁边就是镇上最好的幼儿园。”
“谢谢您,王阿姨。您对我母亲的陪伴,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
“萧董您这话就见外了!”王阿姨摆摆手,虽然对方看不见,“我跟月姐投缘。她在这儿,不光是她高兴,我也有个说话的伴儿。这叫互相成全。您就安心忙您的,月姐这儿有我呢。”
挂了电话,王阿姨走出屋子,看见张月正坐在院子的秋千架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山里的夜晚,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摘下几颗。
“想什么呢?”王阿姨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张月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宁静的感慨:“我在想,以前住在城里的高楼里,窗户就那么一小块,看到的天空也被框起来了。那时候觉得生活真小啊,小得只剩下那点伤心事。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么大一片天,忽然觉得,什么事都变小了。”
王阿姨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就多看看。往后啊,这天地还会更大。过两天你孙子孙女要来陪你,到时候,这院子里可就要闹翻天咯!”
“真的?”张月猛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萧珺说的?”
“刚给我打了电话。说让小家伙们来陪你挖土种菜,顺便在这儿上幼儿园。”
张月先是惊喜,随即又有点担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哎呀,那我不是得更忙了?又要带娃,又要干活……不过……”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行吧,让他们来!我正好教他们认蘑菇,可别像他们爸小时候,把毒蘑菇当宝贝采回来,差点没把我吓死。”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宁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和着虫鸣,与星光交织在一起。
此刻的张月,手里还残留着菌子泥土的芬芳,心里盘算着明天要给孙子孙女准备什么好吃的。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儿子萧珺正看着手机里母亲今日的照片——一张是她抱着竹篓咧嘴笑的,一张是她蹲在地上专注地看蚂蚁搬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熄灭了屏幕。
这座被他悄悄买下的小院,此刻灯火温柔,终于不再是母亲疗伤的旅馆,而是真正成了她心安处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