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陈洛负手而立。
全场目光汇聚一身,他却气定神闲,泰然自若。
吟诵,是一门艺术。
他心中清楚得很。
声音要清晰,必须让全场听见,但又不能过于高亢——那是嘶吼,不是吟诵。
节奏要得当,遇到精彩处,可稍作停顿,给听众回味的空间。
肢体要庄重——手脚不能颤抖,身体不能摇晃,目光平视前方,每一个动作都要优雅恰当。
好在他修炼过五品音功《狮子吼》,对声音的控制早已炉火纯青。
又经过苏小小的声线指点,抑扬顿挫之间,更是得心应手。
至于优雅装逼—— 前世那些影视剧里的名士风范,他见得多了。
随便拿出几个经典场面,都足够他在这群人面前挥洒自如。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窗外的梅花上。
感情,需要酝酿。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千古名句,浮现出那些诗人的身影,浮现出他们面对人生起伏时的从容与豁达。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春日东园宴集》
东园高阁临江渚,今日簪缨罢歌舞。
画栋朝飞钟阜云,珠帘暮卷秦淮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园中主人今何在?唯有诗名万古流。
他的声音,随着诗句的起伏而变化—— 首联平稳而庄重,如推开一扇大门,将人引入东园的盛景。
颔联微微扬起,“朝飞”“暮卷”四字,咬得格外清晰,将钟阜的云、秦淮的雨,一字字送入听众耳中。
颈联渐渐放缓,带着几分悠远的感慨,仿佛时光在眼前缓缓流淌。
尾联,他微微停顿—— “园中主人今何在?” 这一句,他故意放慢,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仿佛在问每一个人。
然后,声音再次扬起,带着几分激昂,几分期许: “唯有诗名万古流!”
最后一个字,他收得干净利落,余音袅袅,在厅堂中回荡。
吟罢,全场寂静。
片刻后—— “好!”
一个响亮的声音率先响起。
解缙第一个开口,他向来快人快语,此刻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钟阜云’、‘秦淮雨’两句,硬是把金陵的气象写活了!”
他指着陈洛,连连点头: “‘画栋朝飞’、‘珠帘暮卷’,对仗工整,气象开阔——这手笔,不像新科举人,倒像在翰林院泡了二十年的老手!”
练子宁随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末句‘园中主人今何在?唯有诗名万古流’,‘诗名’二字用得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今日在座诸位,诗名留于此卷,他日东园再会,此卷便是凭证。”
张怀志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诗格局极大,但‘唯有诗名万古流’一句,暗合《左传》‘三不朽’之‘立言’。”
他看向陈洛,眼中满是赞许: “以诗名传世,正是吾辈所求。此子志向不凡。”
王绅补充道: “用典自然,不着痕迹。难得。”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方效孺身上。
这位当世第一理学宗师,此刻正端坐于评委席正中,目光落在那诗稿上,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抬起头,缓缓开口: “诗以气为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此诗气韵雄浑,首联‘东园高阁临江渚,今日簪缨罢歌舞’,起得堂堂正正。”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尾联归于‘诗名’,收得含蓄深远。中间两联写景,虚实相生——‘朝飞钟阜云’是实景,‘暮卷秦淮雨’是虚笔,一实一虚,尽得风流。”
他看向陈洛,微微颔首: “此诗,可列今日前三。”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方效孺亲口点评,说此诗可列今日前三!
这是何等的荣耀!
众人看向陈洛的目光,愈发不同。
东侧,朱明媛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
她看着他气定神闲地吟诵,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应对评委的点评,看着他被那些文坛泰斗交口称赞……
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个人,就是她看上的人。
她的眼光,果然没错。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柔情。
相邻的位置上,朱长姬的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
她品味着那首诗,品味着那其中的气韵。
“东园高阁临江渚,今日簪缨罢歌舞。”
起得堂堂正正,气势不凡。
“画栋朝飞钟阜云,珠帘暮卷秦淮雨。”
虚实相生,气象万千。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这份感慨,透着几分通透。
“园中主人今何在?唯有诗名万古流。”
最后归于“诗名”,归于“立言”。
这份格局,这份气度,岂是迂腐之人能有?
朱长姬微微点头。
此子,不是一根筋的忠臣。
他懂得变通,懂得审时度势。
这样的人—— 值得她花些心思。
第一首诗,余音袅袅,犹在耳畔。
全场众人,仍沉浸在那“唯有诗名万古流”的豪迈与期许之中。
可陈洛的吟诵,并未结束。
他负手而立,气机流转间,敏锐地捕捉着全场的氛围——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叹、赞赏、期待的情绪。
人们还在回味,还在议论,还在交换着眼神。
而他,要在这气氛的拐点上,恰到好处地切入第二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地响起:
《定风波·东园雅集有感》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切入众人讨论声的余音之中。
那声音,如一道清泉,缓缓流入每个人的耳中,又像是无形的力量,让所有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厅堂中,只剩下他那清澈的吟诵声。
抑扬顿挫,跌宕起伏。
上阕“莫听”“何妨”,带着几分倔强,几分洒脱;
“谁怕”二字,微微扬起,如一声反问,直击人心;
“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一句,他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将那份从容与豁达,一字字刻入人心。
下阕“料峭春风”“微冷”,语调微微下沉,带着几分凉意;
“山头斜照却相迎”,又微微扬起,如一线光明破云而出;
最后的“也无风雨也无晴”,他收得极轻,极淡,余音袅袅,仿佛那风雨、那晴明,都在这轻轻一语中,化为虚无。
吟罢。
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那种沉默,比掌声更加震撼。
片刻后—— “好词。”
一个声音响起,竟带着几分颤抖。
解缙,这位以毒舌着称的才子,此刻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盯着陈洛,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此词朴质清淡中见豪放旷达……”他喃喃道,“好词……好词啊……”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脆响。
练子宁霍然站起,竟将面前的几案撞得微微晃动。
他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激动之色,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全场:
“‘一蓑烟雨任平生’——此句一出,千古词人尽折腰!”
他握紧双拳,仿佛要将这份震撼攥在手心:
“我练子宁自负刚直,一生不向权贵低头,可……可写不出这等胸襟!这等气度!这等……这等洒脱!”
他说着,竟向陈洛深深一揖: “陈公子,受我一拜!”
全场哗然!
练子宁,这位以刚直着称的硬核文人,竟向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举子行礼!
陈洛连忙躬身还礼:“练先生折煞晚生了。”
张怀志此刻也站起身来,他须发花白,面容慈祥,此刻却反复吟诵着那句词:
“‘也无风雨也无晴’……妙啊,妙到极致……”
他抬起头,看向陈洛,眼中满是惊叹: “风雨是境遇,晴是境遇。能超越境遇,便是圣人境界。此子……此子不过二十多岁,如何能有这等彻悟?”
他说着,摇了摇头,仿佛百思不得其解。
王绅沉默良久,此刻也缓缓开口: “此词有禅意,有理趣,却不落痕迹。‘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份洞彻,非有大阅历者不能道。”
他看向陈洛,眼中满是赞赏: “陈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心境,难得,难得。”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方效孺身上。
这位当世第一理学宗师,此刻正端坐于评委席正中,闭目沉思。
良久,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陈洛身上,仿佛要将他看透。 “‘一蓑烟雨任平生’,是洒脱;‘也无风雨也无晴’,是洞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此子以不及弱冠之龄,写出七十岁人的心境——若非天授,必是妖孽。”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老夫更看重的是,此词有‘理’。”
他扫视全场,语气郑重: “风雨、晴明、行止、归去,处处是象,处处是理。‘回首向来萧瑟处’,是格物;‘也无风雨也无晴’,是致知。”
他看向陈洛,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欣赏: “此子若入仕途,必能以理学经世,非寻常词客可比。”
全场再次哗然!
方效孺,理学宗师,竟给一首词如此高的评价!
“以理学经世”——这是对一个年轻学子最大的肯定!
东侧,朱明媛的目光,已经无法从陈洛身上移开。
她的眼中,柔情似水,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人,是她的。
是她一眼看中的人。
是她暗中相助的人。
是她……
心心念念的人。
此刻,他在全场的瞩目中,挥洒自如,惊艳四座。
她只觉得心中那颗早已生根发芽的种子,此刻正疯狂生长,开出最绚烂的花。
相邻的位置上,朱长姬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她品味着这首词,品味着其中的每一个字。
“一蓑烟雨任平生。”
“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份超然物外的心态,这份看透世事无常的豁达……
此子的格局,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若能为我所用……
她心中默默盘算着,面上却依旧带着那副明媚的笑容。
西侧,徐灵渭和谢庭文面面相觑。
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忌惮、无奈、还有一丝……
敬畏的神情。
方才那首诗,已经够惊艳了。
这首词,更是直接封神。
“千古词人尽折腰”——练子宁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他们看向陈洛,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 这人,真的是人吗?
众人哗然之后,愈发好奇。
第一首《春日东园宴集》,咏雅集,颂主人,暗指今日诗作将流传后世——这是对所有人的激励。
第二首《定风波》,展现超然物外的心态,格局与胸襟令人叹服——这是在面对人生大考时的从容与淡定。
一诗一词,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却又上下呼应,浑然一体。
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么第三首呢?
会不会再次表达出另一种意境?
若是还能承上启下,那真的是……
妖孽啊!
众人议论纷纷,久久不息。
这一次,议论的时间比方才更长。
陈洛负手而立,气机流转间,敏锐地捕捉着全场的氛围变化。
他在等。
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不是太早——太早则突兀,会打断众人的回味。
不是太晚——太晚则拖沓,会让气氛冷却。
他要的,是在众人议论渐息、期待正浓的那一刻—— 切入。
朱长姬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注意到了。
第一次,他在众人议论的余音中切入,时机精准得仿佛计算过。
第二次,他又在众人议论渐息的那一刻开口,不早不晚,刚刚好。
若是一次碰巧,那两次呢?
这里面,门道就深了。
她微微眯起眼。
此子,不仅文采出众,还有着极强的控场能力。
这份能力,非武道强者,根本察觉不到。
只会觉得一切衔接,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她看向魏国公徐慧祖,发现这位武道同样高深的国公爷,眼中也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两人目光相遇,微微点头,心照不宣。
而就在这时—— 陈洛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然是那么清澈,那么恰到好处,切入众人议论渐息的余音之中。
《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声音抑扬顿挫,跌宕起伏。
首句“岱宗夫如何”,轻轻扬起,带着几分探询,几分期待。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这一联,他咬字格外清晰,将那“割”字的狠辣,一字字刻入人心。
“荡胸生曾云”,语调微微下沉,带着几分沉醉;
“决眦入归鸟”,又微微扬起,将那份专注与执着,淋漓尽致地展现。
最后——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
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撼人心。
吟罢。
全场寂静片刻。
随即—— “好!”
解缙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割’字用得何等狠辣!”
他指着陈洛,声音都在颤抖: “这等笔力,这等胆魄,我解缙写不出!我解缙写不出啊!”
练子宁霍然起身,激动地击案: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此子志向,直追少陵!”
他环顾全场,声音如雷: “我辈当年中进士时,谁敢写这等句子?他敢!他不但敢写,还写成了!”
张怀志连连点头,须发皆颤: “‘荡胸生曾云’,古雅;‘决眦入归鸟’,写尽望岳之专注。”
他看向陈洛,眼中满是惊叹: “此诗气魄,不在杜工部之下。”
王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三首诗,三种风格——七律雄浑,小词超迈,五古沉郁。”
他看向陈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此子一人,竟能兼有多家之长?”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方效孺身上。
这位当世第一理学宗师,此刻正端坐于评委席正中,目光落在陈洛身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 “老夫今日……”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陈洛一眼: “开了眼界。”
短短四个字,却是最高的评价。
全场再次哗然。
东侧,朱明媛的目光,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也是才情出众之人,能让她震惊的,唯有陈洛。
她想起在江州云想容处,初次见到陈洛时的情景。
那时,他不过是个寒门学子,可一首《牵丝戏》,却让在场众人惊艳,更让心高气傲的云想容动容。
也正是那一首歌曲,让她高看了他一眼,给了他自己的玉佩信物,让他若是到了杭州可来找自己。
从此,便有了后来的因缘。
再后来,自己被绑架,他拼死相救……
从此,她的心,便再也容不下别人。
此刻,看着他在全场的瞩目中,三首诗词惊艳四座,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骄傲,欢喜,感动,还有一丝……
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错过这个人。
相邻的位置上,朱长姬心中的爱才之心,熊熊燃烧。
三首诗,三种意境——
咏雅集,颂主人,激励众人。
超然物外,从容淡定,格局胸襟令人叹服。
学识与抱负,志存高远,气魄惊人。
前后连贯,承上启下,浑然一体。
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
她想起燕山卫对陈洛的评价——文武双全,心思缜密,手段高超。
此刻再看,那些评价,还远远不够。
她心中已有了决定—— 无论如何,也要与陈洛交好,极力拉拢!
西侧,金幼姿与胡滢相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遇到志同道合之人的欣喜。
有如此才识、胸襟、抱负之人,自是值得深交的挚友。
她们看向陈洛,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朋友,交定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陈洛站在堂前,神色淡然,荣辱不惊。
可他的心中,却也在暗暗庆幸。
三首诗词,三种意境,前后连贯,承上启下。
这份“文抄公”的功底,总算没有辜负那些千古名篇。
他微微抬眼,看向东侧那两道身影。
朱明媛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朱长姬眼中的欣赏与……
志在必得。
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两位郡主,日后……
他收回目光,向评委席和魏国公拱手致意,然后转身,稳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身后,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