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过了五天,天还是热得厉害。沈川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半块西瓜,挖一勺吃一口,挖一勺吃一口。西瓜是沈远从镇上买回来的,用井水冰过,凉丝丝的,甜得很。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窗台上那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新收的稻米,白白的,亮亮的,一粒一粒,像小珍珠。
沈岩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沈川又挖了一勺西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哥,我想给苏暮哥哥寄点米酒。”
沈岩看着他。“米酒?”
沈川点了点头。“大爷说新米能酿米酒。甜的,不醉人。苏暮哥哥一个人,晚上喝一点,好睡觉。”他又想了想,“魏工哥哥也寄点。沈念不能喝,但可以闻闻味。”
沈岩没说话。他看着沈川,看了好一会儿。“你会酿?”
沈川摇了摇头。“不会。大爷会。他说过,新米下来,酿一坛米酒,过年喝。”他把西瓜皮放在地上,老黄跑过来舔了舔,又嫌弃地走开了。“我想现在酿。酿好了,给苏暮哥哥寄去。等他收到了,就知道我们想他了。”
沈岩站起来。“走,去问大爷。”
沈远正在院子里编筐,听见沈川说要酿米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现在酿?大暑天,发酵快,几天就能好。但得看好火候,过了就酸了。”他放下手里的筐,站起来,“行,教你。”
沈远从屋里搬出一个陶坛子,坛子不大,能装五六斤水,外面有一层褐色的釉,摸着光光滑滑的。沈川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坛子,摸了摸。“大爷,用这个装?”
沈远点了点头。“这个坛子是你奶奶留下的,专门酿米酒用的。”他把坛子放在水盆里,洗了又洗,刷了又刷,倒扣在太阳底下晒。“坛子要干净,不能有油,有油就坏了。”
沈川蹲在坛子旁边,看着它在太阳底下晒着,釉面反着光,亮亮的。“大爷,奶奶也酿米酒?”
沈远点了点头。“酿。每年都酿。新米下来酿一坛,过年喝。”他看着那个坛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爸小时候,最爱喝你奶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不醉人,喝了一碗又一碗。”
沈川愣了一下。“我爸?”他从来没听人说起过他爸。他知道他爸把他送到槐树下就走了,知道他爸后来也不在了。但他不知道他爸小时候什么样,不知道他爸爱喝米酒。
沈远看着他,笑了笑。“你爸小时候,和你一样,闲不住。满村跑,哪儿都去。你奶奶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喊:‘再不回来,米酒不给你喝了!’他就跑回来了。”
沈川听着,也笑了。他从来没想过,他爸也有小时候,也会被奶奶追着跑,也会为了喝米酒乖乖回家。他低下头,又摸了摸那个坛子。“大爷,教我酿。”
坛子晒干了。沈远把它搬进屋里,放在桌上。沈梅已经蒸好了一锅糯米,热气腾腾的,倒在竹匾里晾着。糯米是今天早上新碾的,白白的,亮亮的,一粒一粒,黏黏的,散发着甜甜的米香。沈川蹲在竹匾前面,看着那些糯米。“好香。”
沈远把酒曲拿出来,是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他把酒曲撒在晾凉的糯米上,用手拌匀。沈川也伸手去拌,糯米黏黏的,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他笑了,把手指上的糯米舔掉,甜的。
沈远把拌好酒曲的糯米装进坛子里,一层一层,压实,中间挖一个洞。沈川看着那个洞,不明白。“大爷,挖洞干嘛?”
沈远把坛子口封上,用一块布扎紧。“透气。酒曲要呼吸,才能把米变成酒。”
沈川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个封好的坛子,看了很久。“大爷,什么时候能好?”
沈远想了想。“三天。三天就能喝了。但放久了更香。”
沈川把坛子搬到屋角阴凉处,蹲在旁边,看着它。“三天。”他站起来,跑进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苏暮哥哥,我们在酿米酒。用新米酿的,甜的。等好了给你寄点。你晚上喝一点,好睡觉。沈川。”写完,他又给魏工写了一封。“魏工哥哥,我们在酿米酒。用新米酿的,甜的。等好了给你寄点。沈念不能喝,但可以闻闻味。”他把信折好,交给沈远。“大爷,帮我寄。”
沈远接过来,笑了。“行。”
第一天,沈川去看坛子,坛子还是坛子,封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他蹲在旁边,把耳朵贴在坛子上听,什么也听不见。他把鼻子凑近闻了闻,什么也闻不见。
沈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还没好。”
沈川点了点头。“我知道。就是想看看。”
第二天,沈川又去看坛子。他蹲在旁边,把耳朵贴在坛子上——这次听见了。咕噜咕噜,像有人在里面吹泡泡。他愣住了,喊起来:“哥!坛子在响!”
沈岩走过来,也把耳朵贴在坛子上。咕噜咕噜,细细的,密密的,像小雨打在叶子上。“嗯。在发酵了。”
沈川又把鼻子凑近闻了闻。有一点酒味了,淡淡的,甜甜的,还有米香。他笑了。“快了。”
第三天,沈川起了个大早。他跑到屋角,蹲在坛子前面,等着。沈远过来,看了看坛子,又闻了闻,点了点头。“好了。”
他解开封口的布,一股酒香扑鼻而来,甜甜的,醇醇的,满屋子都是。沈川探过头去看,坛子里的米已经塌下去了,中间那个洞里全是酒,白白的,浑浑的,像米汤。
沈远拿了一个小碗,舀了一勺,递给沈川。“尝尝。”
沈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甜的,不是糖那种甜,是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醇醇的,软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沈远把碗拿走了。“行了,别喝醉了。”
沈川舔了舔嘴唇。“好喝。”
沈远把酒过滤出来,装进几个小瓶子里,白白的,浑浑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沈川数了数,五瓶。“大爷,给苏暮哥哥寄两瓶,魏工哥哥寄两瓶,留一瓶过年喝。”
沈远笑了。“行。”
沈川帮着把瓶子封好,用纸包上,又找了一个小木箱,把四瓶酒放进去,塞上稻草,盖好。他写了一封信,塞进箱子里。“苏暮哥哥,魏工哥哥,米酒酿好了,给你们寄点。甜的,不醉人。晚上喝一点,好睡觉。沈川。”写完,他把箱子交给沈远。“大爷,帮我寄。”
沈远接过来,掂了掂。“不轻。”沈川笑了。“自己酿的,多寄点。”沈远也笑了。“行。”
酒寄出去的那天下午,沈川又去河边了。沈岩陪着。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大暑的河水是热的,哗哗地流着,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岸边的柳树绿得发黑,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点一下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的。“哥,你说,苏暮哥哥收到酒,会喝吗?”
沈岩想了想。“会。他晚上喝一点,好睡觉。”
沈川点了点头。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在水面上漂的柳叶。“哥,你说,魏工哥哥收到酒,会给沈念闻吗?”
沈岩想了想。“会。沈念没喝过酒,让它闻闻。”
沈川笑了。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等他们喝了酒,就像和我们一起喝一样。”
沈岩点了点头。“嗯。”
过了几天,回信来了。苏暮的信:“川川,酒收到了。晚上喝了一杯,甜,好睡觉。谢谢。苏暮。”魏工的信:“川川,酒收到了。沈念闻了,说香。谢谢。魏工。”沈川看完,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跑到屋角,蹲在那瓶留着过年的米酒前面。“酒,苏暮哥哥说好喝,魏工哥哥说香。我们过年喝。”风吹过来,瓶子一动不动。但沈川觉得,酒听见了。
那天晚上,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河水哗哗地流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过年的时候,苏暮哥哥会来吗?”
沈岩想了想。“也许。”
沈川看着他。“魏工哥哥呢?”
沈岩想了想。“也许。”
沈川低下头,不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哥,等过年,我们留一瓶最好的酒,等他们来喝。”
沈岩点了点头。“好。”
沈川笑了。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我等。等他们来。”
沈岩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沈川没动,就那么让他摸着。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条河都照成银白色。河面上泛着光,一闪一闪的,像好多颗小星星。沈川看着那些光,忽然说:“哥,妈妈也在看我们。”
沈岩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嗯。”
沈川闭上眼睛,靠着沈岩,慢慢睡着了。沈岩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风吹过来,暖暖的。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有一颗特别亮,在天边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站起来,把沈川背起来,往回走。
沈川在他背上,睡得沉沉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老黄跟在后面,尾巴摇得高高的。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家门口,沈梅还在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笑了。“睡着了?”沈岩点了点头。沈梅把门推开,沈岩走进去,把沈川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沈川翻了个身,继续睡。沈岩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两棵桃树中间。月光照在桃树上,把那些绿绿的叶子照成银白色。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叶子。软软的,凉凉的。他忽然想起沈川说的话——“等过年,我们留一瓶最好的酒,等他们来喝。”他看着那些叶子,轻声说:“过年,他们会来的。”风吹过来,桃树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梦里他站在院子里,那两棵桃树开满了花,粉红色的,一簇一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妈妈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米酒,白白的,浑浑的,冒着热气。“酿好了?”沈岩点了点头。“嗯。给苏暮和魏工寄了。”妈妈笑了。“他们喝了,好睡觉。”她喝了一口米酒,看着那些桃花。“你爸小时候,也爱喝这个。喝了一碗又一碗。”沈岩看着她。“妈,你也喝?”妈妈点了点头。“喝。每年都喝。新米下来,酿一坛,过年喝。”她把碗递给他。“你也尝尝。”沈岩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醇醇的,软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他看着妈妈,妈妈看着他,笑了。“好喝吗?”沈岩点了点头。“好喝。”妈妈又笑了。“那就好。过年,等他们来,一起喝。”她慢慢走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桃花里。
沈岩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风在吹,桃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它在。沈川在隔壁睡着。苏暮和魏工在远方。但他们喝的是同一坛酒。过年,他们会来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