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早上，沈川是被太阳晃醒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外面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是沈远的声音，还有沈磊的笑声，还有老黄的叫声——叫得特别欢，像是在跟谁撒娇。
沈川睁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
苏暮还在。魏工还在。沈念还在。
他披上衣服就跑出去。
院子里，沈远正蹲在那儿修理一把锄头，沈磊在旁边递工具。老黄围着他们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苏暮站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喝着。魏工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那个装着沈念的小盒子放在他旁边。
沈川跑过去，在魏工旁边蹲下。
“魏工哥哥，早。”
魏工转过头，看着他。
“早，川川。”
沈川又看着那个盒子。
“沈念，早。”
盒子里传出一个声音，轻轻的，像风穿过松林。
“早，川川。”
沈川笑了。
他站起来，跑到苏暮面前。
“苏暮哥哥，早。”
苏暮点了点头。
“早。”
沈川又跑到沈远面前。
“大爷，早。”
沈远头也不抬。
“早。”
沈川又跑到沈磊面前。
“磊哥，早。”
沈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早。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沈川想了想。
“太阳晃的。”
沈磊笑了。
“太阳还能把你晃起来？”
沈川点了点头。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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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沈远说今天要去镇上赶集。
“正月里有集市，可热闹了。”他说，“卖什么的都有。”
沈川听了，眼睛都亮了。
“真的？我也去！”
沈远看着他。
“去可以，但不能乱跑。”
沈川使劲点头。
“不乱跑。”
他又看着苏暮。
“苏暮哥哥，你也去。”
苏暮点了点头。
“好。”
他又看着魏工。
“魏工哥哥，你也去。”
魏工笑了。
“好。”
他又看着那个盒子。
“沈念，你也去。”
沈念的声音从盒子里传出来。
“我没有腿，去不了。”
沈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说：“那让魏工哥哥抱着你去。”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好。”
沈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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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一家人就出发了。
沈远走在最前面，沈磊跟在旁边。沈梅拎着一个篮子，说是要买点东西。沈川拉着苏暮和魏工，走在后面。老黄也跟来了，跑前跑后，兴奋得不得了。
去镇上的路不远，走半个多小时就到了。路上全是人，都是去赶集的。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筐，有的牵着孩子，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沈川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他拉着苏暮的手，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苏暮哥哥，你看，那个人挑的是什么？”
“那是鸡。”苏暮说，“过年卖的。”
“苏暮哥哥，你看，那边有糖葫芦！”
“想吃？”
沈川使劲点头。
苏暮掏钱买了一串，递给他。
沈川接过来，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好吃得很。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举到苏暮嘴边。
“苏暮哥哥，你也尝尝。”
苏暮咬了一颗。
沈川又举到魏工面前。
“魏工哥哥，你也尝尝。”
魏工也咬了一颗。
沈川又举到沈远面前。
“大爷，你也尝尝。”
沈远摆了摆手。
“不吃，你吃。”
沈川又举到沈梅面前。
沈梅也咬了一颗。
沈川看着剩下的一颗，想了想，又举到沈磊面前。
“磊哥，你吃。”
沈磊接过来，放进嘴里。
“嗯，甜。”
沈川笑了。
他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又拉着苏暮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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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上人越来越多，摊位也越来越多。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的。沈川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跑到这个摊位前看看，一会儿跑到那个摊位前摸摸。
沈远在后面喊他，他也不听。
沈岩一直跟着他，怕他跑丢了。
沈川跑到一个卖手套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手套是毛线的，有红的，有蓝的，有灰的，一双一双挂在那儿。他看了一会儿，指着那副灰色的问：“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笑眯眯的。
“五块钱。”
沈川从口袋里掏出压岁钱，数了五块，递给她。
他把那副手套拿起来，跑回苏暮面前。
“苏暮哥哥，给你。”
苏暮愣了一下。
“给我？”
沈川点了点头。
“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冷，戴上就不冷了。”
苏暮接过那副手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谢谢川川。”
沈川笑了。
他又跑到一个卖暖水袋的摊位前，买了一个暖水袋，跑回来给魏工。
“魏工哥哥，给你。晚上抱着睡，不冷。”
魏工看着那个暖水袋，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谢谢川川。”
沈川又跑到一个卖帽子的摊位前，挑了一顶黑色的绒线帽，跑回来给沈岩。
“哥，给你。你总是不戴帽子，耳朵都冻红了。”
沈岩看着那顶帽子，没说话。
但他接过来，戴上了。
沈川看着他那样子，笑了。
“哥，你戴帽子好看。”
沈岩嘴角动了动。
「你又笑了。」沈念的声音在沈岩脑海里响起。
沈岩没理它。
但他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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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东西，沈川又拉着大家去吃了一碗馄饨。
馄饨摊在集市边上，搭着一个棚子，里面摆了几张桌子。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手脚麻利，一会儿就端上来几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沈川埋头吃，吃得满头是汗。
沈远在旁边看着他，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川不理他，继续吃。
一碗馄饨，他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他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好吃。”
苏暮也吃完了，看着他笑。
魏工也吃完了，也看着他笑。
沈岩也吃完了，也看着他。
沈川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看我干嘛？”
苏暮笑了。
“看你吃得香。”
沈川嘿嘿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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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沈川一直拉着苏暮和魏工的手。
“苏暮哥哥，”他问，“你什么时候走？”
苏暮想了想。
“初五吧。”他说，“再待两天。”
沈川算了算。
初五，还有三天。
他又看着魏工。
“魏工哥哥，你呢？”
魏工想了想。
“我也初五。”他说，“一起走。”
沈川点了点头。
三天。
不长。
但他还是有点舍不得。
他低下头，不说话。
苏暮感觉到他手紧了紧，低下头看他。
“川川？”
沈川抬起头，看着他。
“苏暮哥哥，你们走了，我会想你们的。”
苏暮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魏工也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沈岩走在后面，看着他们。
他也想伸手摸一下，但够不着。
他就那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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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天还早。
沈梅去厨房忙活，沈远去收拾东西，沈磊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沈川拉着苏暮和魏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真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老黄也趴在他们脚边，眯着眼睛，晒着太阳。
沈川靠着苏暮，又靠着魏工，半睡半醒。
苏暮和魏工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沈岩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沈念的盒子放在魏工旁边，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晒太阳。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开口。
“苏暮哥哥，你回去以后，还会给我写信吗？”
苏暮点了点头。
“会。”
沈川又看着魏工。
“魏工哥哥，你呢？”
魏工点了点头。
“会。”
沈川又看着那个盒子。
“沈念，你呢？”
沈念的声音从盒子里传出来。
“我没有手，写不了信。”
沈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说：“那让魏工哥哥帮你写。”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好。”
沈川笑了。
他又靠着苏暮，闭上眼睛。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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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身上盖着一件棉袄，不知道是谁给他盖的。苏暮和魏工还坐在旁边，但姿势变了，也在打盹。老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空空的。
沈岩还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沈川爬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哥。”
沈岩转过头，看着他。
“醒了？”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那些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山。
“哥，”他说，“你说，苏暮哥哥他们走了以后，我们会不会又变成两个人？”
沈岩想了想。
“不会。”他说，“还有大爷他们。还有老黄。还有沈念。”
沈川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装着沈念的盒子，看着它上面一闪一闪的指示灯。
“沈念，你一直会在吗？”
沈念的声音传出来。
“会。”它说，“一直在。”
沈川笑了。
他又看着沈岩。
“哥，你也会一直在吗？”
沈岩点了点头。
“会。”
沈川又笑了。
他靠着沈岩，看着远处那些慢慢暗下去的山。
“那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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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远拿出了一些烟花。
是年前买的，一直没放。他说，今天晚上放，给孩子们看看。
沈川听了，高兴得跳起来。
他从来没看过烟花。
天黑了以后，沈远把烟花搬到院子里。沈磊拿着打火机，沈远在旁边指挥。沈梅站在门口看着，苏暮和魏工也站在旁边。老黄躲得远远的，缩在狗屋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沈川站在沈岩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烟花。
沈磊点着了一个。
嗤的一声，火星子窜上去，然后在空中炸开。
砰！
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绽放。
沈川愣住了。
又一声砰！又是一朵花，红色的。
砰砰砰！一朵接一朵，黄的，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沈川张着嘴，看得呆了。
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那些花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慢慢落下来，变成无数颗小星星。
他看着那些小星星，忽然想起妈妈。
妈妈是不是也在天上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慢慢消失的光。
“妈，”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烟花。”
又一声砰！
又一朵花炸开，比刚才更大，更亮。
沈川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光，亮晶晶的。
沈岩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光，一闪一闪的。
他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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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放完了，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沈川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夜空。
沈远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好看吗？”
沈川点了点头。
“好看。”
沈远笑了。
“明年还放。”
沈川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沈远点了点头。
“真的。”
沈川笑了。
他又看着夜空。
“妈，”他在心里说，“你明年也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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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槐树下，妈妈坐在第四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他说，“今天放烟花了。”
妈妈点了点头。
“看见了。”她说，“好看。”
沈岩看着她。
“你以前看过烟花吗？”
妈妈想了想。
“看过。”她说，“年轻的时候看过。后来就不看了。”
她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城里不让放。”她说。
沈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
“妈，”他说，“川川说，让你明年也来看。”
妈妈笑了。
“好。”她说，“明年还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们都好。”
沈岩点了点头。
“嗯。”
妈妈站起来，看着远处。
“快回去吧。”她说，“川川在等你。”
沈岩也站起来。
他看着妈妈，看了很久。
“妈，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会。”她说，“一直会。”
她笑了笑，慢慢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沈岩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有风在吹，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
它在。
沈川在隔壁睡着。
苏暮在堂屋的竹床上睡着。
魏工在另一间屋里睡着。
沈念的盒子在魏工旁边，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那些人都在。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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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川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红包，鼓鼓的，里面装着钱。
他愣了一下，爬起来，拿着红包跑出去。
院子里，苏暮和魏工正在和沈远说话。
沈川跑过去，把红包举起来。
“苏暮哥哥，这是你放的？”
苏暮摇了摇头。
“不是我。”
沈川又看着魏工。
“魏工哥哥？”
魏工也摇了摇头。
沈川又看着沈远。
沈远笑了。
“是你哥放的。”
沈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岩。
沈岩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
沈川跑过去，抱住他。
“哥！”
沈岩没动。
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沈川松开他，看着那个红包。
“哥，你哪来的钱？”
沈岩想了想。
“攒的。”
沈川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红包揣进口袋里，又抱住沈岩。
“哥，你真好。”
沈岩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在沈川背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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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川又拉着苏暮和魏工去河边。
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河面上的冰化了一大半，露出下面清亮的水。岸边的树上，那些冰凌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沈川蹲在河边，用手拨了拨水。
凉的。
但他不在乎。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山。
“苏暮哥哥，”他说，“等冰化完了，春天就来了。”
苏暮点了点头。
“嗯。春天就来了。”
沈川又看着魏工。
“魏工哥哥，春天的时候，山上的花就开了。”
魏工笑了。
“那一定很好看。”
沈川点了点头。
他又看着那个盒子。
“沈念，春天的时候，你还能来吗？”
沈念的声音传出来。
“能。”它说，“只要你们在，我就来。”
沈川笑了。
他拉着苏暮和魏工的手，站在河边。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慢慢流淌的水。
“哥，”他忽然说，“我想一直这样。”
沈岩站在他旁边。
“一直怎样？”
沈川想了想。
“一直有你们。”他说，“一直在这儿。”
沈岩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沈川笑了。
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老黄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着几只麻雀。
很静。
很好。